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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井血契:鄉村遺孤錄

作者:黃鸝更新:1個月前章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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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古井浮屍

第1章 古井浮屍

天剛矇矇亮,王寡婦的尖叫聲就劃破了村子的寧靜。

“死人啦!井裡有個死人!”

我正在後院劈柴,手一抖,斧頭差點砸在腳上。杜老爹從屋裡衝出來,臉色比牆灰還難看。灶臺上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草藥的苦味混著晨霧鑽進鼻子。我們趕到村頭老井邊時,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像一群被驚動的螞蟻。

井水泛著詭異的暗紅色,一具男屍臉朝下漂在水面上。他的頭髮像水草一樣散開,隨著井水的輕微晃動而擺動。最瘮人的是他的手,死死扒著井壁,指甲縫裡全是青苔和血痕。井臺上的青石板裂了一道縫,縫裡滲出暗紅色的水跡,像一條蜿蜒的小蛇。

“造孽啊,這口井可是咱們村的風水眼。”李老六蹲在井邊抽菸,菸袋鍋裡的火光在晨霧中忽明忽暗。他的手指在抖,菸灰掉在布鞋上燒了個小洞都沒發現。

我擠到前面,聞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屍體的衣服被水泡得發脹,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但當他漂過來的時候,我瞥見他後頸上有個奇怪的印記——像是被烙鐵燙過的月牙形。這個印記我太熟悉了,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我在陸家大宅的門檻上,看見過無數個帶著這樣印記的人倒在血泊裡。

“都讓開!”里正趙德福拄著柺杖趕來,山羊鬍子氣得直哆嗦。他穿著簇新的綢緞馬褂,和這口破敗的老井格格不入。“誰第一個發現的?”

“是我。”王寡婦的嗓子都喊啞了,髮髻散了一半,像只炸毛的母雞,“我來打水,水桶放下去就勾到了...勾到了他的頭髮...”她說著又幹嘔起來,早上喝的稀粥全吐在了井臺邊。

趙里正轉頭看向我:“獵雪,你眼神好,看看認不認得這人?”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眼白上佈滿血絲。

我蹲下身,假裝仔細辨認,心跳卻快得像擂鼓。十五年過去了,但我永遠記得那個印記——這是陸家的家奴標記。當年滅門那晚,我親眼看見爹...不,是養父,他後頸也有同樣的印記。那時候我還小,躲在米缸裡,透過縫隙看見那些帶著月牙印記的人一個個倒下。

“看不清臉,泡得太久了。”我故意用木棍撥弄屍體,水面上浮起幾片暗紅色的水草葉,“得撈上來再說。”我的聲音很穩,穩得連我自己都驚訝。但藏在袖子裡的手在發抖,指甲掐進了掌心。

幾個壯小夥用繩子套住屍體的腳,像拉網一樣把他拖上來。屍體翻過來的一瞬間,我差點叫出聲來。雖然已經泡腫了,但那雙眼睛——死不瞑目的樣子,和記憶裡的某個人重疊了。是孫家的二小子,去年去城裡做工前,還在村口給我塞過一把麥芽糖。

“這不是老孫頭家的二小子嗎?”賣豆腐的張嬸突然說,她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去年不是去城裡做工了?說是進了什麼大宅門當差...”

人群騷動起來。老孫頭擠進來,只看了一眼就癱坐在地上:“我的兒啊!”他的哭聲像鈍刀割肉,聽得人心裡發毛。他枯瘦的手指抓住屍體的衣領,“天殺的!誰害了我的二小子!”他抬頭時,我看見他眼裡全是血絲,像是要吃人。

我注意到屍體的右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趁大家不注意,我掰開他的手指——是一塊被血浸透的碎布,上面隱約可見一個“陸”字。碎布的質地很好,不是村裡人能穿得起的料子。我的心臟突然漏跳一拍,這和我藏在床底下的那塊布料一模一樣。

“都讓開!”趙里正用柺杖敲打地面,發出“咚咚”的悶響,“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往外傳!王寡婦,你去請劉大夫來驗屍。獵雪,你腿腳快,去鎮上衙門報案。”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還有,把井封了,在官差來之前,誰都不許靠近。”

我點頭應下,卻在轉身時故意踩到那塊碎布。布片粘在我鞋底,我裝作整理褲腳,悄悄把它塞進懷裡。碎布還帶著井水的涼意,像一條冰冷的蛇。

回家的路上,杜老爹一直沉默。快到家門口時,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雪哥兒,這事...不對勁。”他的手心全是汗,粗糙得像樹皮,“十五年前,也是這樣的早晨...”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陸家的井裡...也浮上來一具屍體...”

我沒接話,只是輕輕掙開他的手。灶臺上的藥罐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是給杜老爹治風溼的草藥。我盯著罐子裡翻滾的藥渣,忽然覺得它們像極了井裡浮起的屍體。藥汁的顏色和井水一樣暗紅。

“爹,您別多想。”我舀了一碗藥遞給他,“孫二小子在城裡得罪了人,遭了報應。”我的聲音很平靜,但碗裡的藥汁蕩起了一圈圈漣漪。

杜老爹沒喝藥,只是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我:“雪哥兒,你今年...十八了吧?”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我記得你剛來咱家的時候,才這麼點高。”他比劃了一下,“瘦得跟貓崽子似的,哭都不會哭。”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來了,終於要來了。

“那時候你發著高燒,一直喊‘娘’。”杜老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娘...是陸家的人吧?”

藥碗從我手裡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濺在我的布鞋上,像一個個小血點。

“爹,您說什麼呢?”我彎腰撿碎片,手指被劃破了都沒感覺,“我娘不是難產死的嗎?”

杜老爹嘆了口氣,沒再追問。但我知道,他起疑心了。

下午,村裡來了兩個官差,穿著皺巴巴的公服,酒氣熏天。他們草草看了幾眼就把屍體抬走了,連井邊都沒靠近。老孫頭哭喊著要跟去,被官差一腳踹開:“死個把窮人,值當什麼大事!再嚎就告你個擾亂公務!”

官差走後,村裡像炸開了鍋。女人們聚在井邊燒紙錢,男人們蹲在樹蔭下抽菸,時不時往井裡瞟一眼。趙里正派人用木板把井口釘死了,但還是有膽大的孩子偷偷從縫裡往裡看。

我藉口去山上打獵,繞到了後山。確定沒人跟著後,我才掏出懷裡的碎布。在陽光下看得更清楚了——這是上等綢緞的碎片,上面的“陸”字是用金線繡的。十五年前,只有陸家的家主才有資格穿這種料子的衣服。

我的手指撫過那個“陸”字,心跳快得發疼。這個發現太重要了,重要到讓我害怕。孫二小子為什麼會帶著陸家的衣料?他去城裡當的什麼差?是誰殺了他?最重要的是——這和十五年前的滅門案有沒有關係?

夜幕降臨後,我悄悄溜出家門。月光下的老井像一張黑漆漆的嘴,井臺上的裂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我趴在井邊,把白天藏好的碎布舉到眼前。藉著月光,我看清了布料的邊緣——這是被人用利器割下來的,切口很新。

井水裡突然“咕咚”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我屏住呼吸,看見水面上漂起一串氣泡,接著是一個小小的木牌。我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水面,木牌就沉了下去。

但就在那一瞬間,我看清了木牌上的字——“冤”。

風突然大了起來,井邊的老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哭。我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嘆息:“少爺...”

我猛地回頭,月光下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但那個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我能感覺到說話時的熱氣噴在我脖子上。

“誰?”我的聲音在發抖,“誰在那裡?”

沒有回答。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我蹲下身,手指摸到了井臺上的裂縫。裂縫裡卡著什麼東西,我摳出來一看,是一小塊碎銀子,上面刻著“陸記錢莊”四個字。這是陸家的私銀,十五年前隨著那場大火一起消失了。

我的後背突然冒出一層冷汗。孫二小子的死不是意外,有人在向我傳遞資訊。有人知道我是誰,有人知道十五年前的真相。

遠處傳來狗叫聲,接著是更夫的梆子聲。我最後看了一眼被封死的井口,轉身消失在夜色中。但我知道,從今晚開始,平靜的日子結束了。

回到家,杜老爹已經睡了,鼾聲如雷。我輕手輕腳地摸到自己房間,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箱子裡裝著這些年我收集的所有線索:一塊燒焦的衣角、半枚銅錢、一張泛黃的紙條。

我把今天的碎布和碎銀子也放進去。箱子裡的東西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每一件都在提醒我:復仇的時候快到了。

窗外,一輪血月悄然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