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合約婚姻_第四章 我帶着一個十足禮貌的假笑
我帶著一個十足禮貌的假笑,向他緩緩比出一個大拇指。我把水杯放在他的床頭櫃上,直接從他的身體上踩過去,跨到床的另一邊躺下。邱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櫃子上,忽然趴過來把臉湊在我的耳朵旁邊。我閉上眼睛,感覺到他帶著酒醉的呼吸緩緩從我的太陽穴流淌下來,以為下一刻他就會親在我的臉上。停了好幾秒種,卻聽見邱杉輕聲笑著說,「謝謝老婆。」
說完他就躺了回去,被子窸窸窣窣地響了一下,之後便再也沒有聲音。
就這麼折騰了三天,我們都精疲力竭,終於可以上班緩一緩。還沒來得及多歇兩天,轉眼就到了週五,下班的時候邱杉順路過來接我,我們在路邊隨便找了家飯館吃了個晚飯,又不知道到哪裡去,乾脆直接回了家。我們躺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又無事可做,我說看個電影吧,邱杉說看什麼。我想了想說看個恐怖片,邱杉從手機上抬起頭思考半天說不行,他害怕。
我一想這不正好嗎,平常我一個人不敢看,兩個膽小鬼一起看,誰也不要笑話誰。我從電腦裡拷出來存了好幾年一直不敢看的《電鋸驚魂》,為了配合氣氛把房間裡的燈和窗簾也一齊合上。非常好,我很快就可以抓住邱杉的小辮子了。
電影開始之前,邱杉為了壯膽,還拎來兩瓶酒。我們一邊假裝氣定神閒地喝酒,一邊越坐越近,從沙發上挪到地毯上,緊緊挨在一起。夏天快要來了,我們裹著沙發上的薄絨毯縮在地上誰也不敢說話。
片尾曲響起的時候,我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看一眼邱杉,他彷彿被嚇傻了。
我說,「你去開個燈。」
邱杉一動不動,回答我,「誰關的燈,誰去開。」
我說,「你是男子漢,你去開。」
他說,「你是鐵娘子,你去。」
我們互相推搡了好一陣,我只好說,「我去開也行,那你今晚陪我睡。」
邱杉驚訝地望著我,忽然壞笑著說,「你想得美。」
說完他站起來,抖落身上的毛毯,像個壯士一般給自己打了個氣,接著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玄關處開啟燈,房間忽然亮了起來。
我看他在房間裡悠閒地轉來轉去,便和他商量,「喂,今晚能不能不關燈?」
「那不行。」他斷然拒絕,「多浪費電。」
我又試了試,「那我們一起睡沙發?」
他轉過來嘿嘿笑了兩聲,也沒有答應我,只是自顧自地去洗漱。這個男人的心好狠哪,我絕望地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在心裡給自己加油打氣。沒什麼了不起的,畢竟一個人住了那麼多年,這點小困難不算什麼,眼睛一閉就天亮了。
做好了心理準備,發現其實也沒有那麼害怕,乾脆走到臥室去睡覺了。一開始睡得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便做起了噩夢,夢見一屋子大蛇在咬我,我一邊跑一邊拿大刀砍蛇,砍死一條又來一條更大的。直到最後一隻大蛇的嘴張到了我的臉上,我就意識到完蛋了。那條蛇比房間還要大,彎彎曲曲地繞了好幾個來回。我拼命喊也喊不出聲,只好拿刀對著比我人還大的腦袋瘋狂亂砍,迸得血腥四濺,把那條蛇的腦袋砍得稀巴爛。好不容易從蛇窟連滾帶爬逃了出來,靠在一個大石頭上休息,忽然從石頭後面爬出來一個穿著紅色喜服、頭上蒙著蓋頭的女人,慢慢地挪到我的面前來。
這一回是真的完蛋了,叫也叫不出聲,動也動不了,跑也跑不掉,我的腦袋提前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是夢魘了。我搖一搖頭,沒什麼反應,想動一動手,也沒有反應,整個身體像被什麼力量控制住了。我拼命叫喊,雖然發不出聲音也還是要拼命喊,直到聽見自己的喉嚨撕扯出啞到幾不可聞的「吼吼」的聲音時,我一狠心,甩給自己一個巴掌。很好,這下是徹底醒了。
醒是醒了,卻也不敢睡了。我坐在床上看著房間裡微微透著月光的佈景,出了一身冷汗。看一眼手機,才半夜三點,我起身走到客廳,開著燈在沙發上坐了半天,困得要命。我撇頭望一眼次臥合上的房門,邱杉一定睡得正香。我越想越生氣,看的是同一部電影,怎麼他就可以睡得那麼香。
坐了不到五分鐘,我的腦袋已經困得發沉,實在不敢回到房間一個人睡。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我推開邱杉的房門,偷偷鑽到他的床上。他的房間陽氣重,應該不會再鬧鬼了。等到明早起來,假如他說我不害臊,到時候再耍賴就完事。
可能因為太困,我躺下不一會就睡著了。我不敢驚動邱杉,只揪著一個薄被的邊蓋在身上,睡到半夜覺得有些冷,大概是拽了拽被子,卻沒想到把邱杉拽醒了。邱杉翻身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旁邊睡了個女人,一大團墨色頭髮凌亂地散落在枕頭上,連正面背面都分不清。
邱杉一個激靈坐起來,一聲尖叫把我也嚇了一跳。我從夢中驚醒,二話不說又是一個巴掌,不過這一次扇在了邱杉的臉上。邱杉捂著臉在黑暗中瞧了半天,才看清我的模樣。
他長舒一口氣,委屈地用手揉著自己的左半邊臉,「力道夠狠的啊你,真沒把我當自己老公。」
我坐在他的對面,看他的樣子想笑又不敢笑,只好低聲下氣地撒了個嬌,說,「我做噩夢了……實在不敢一個人睡,就偷偷跑過來蹭一蹭你房間裡的陽氣。」
邱杉又是嘆聲氣,抱怨道,「那你倒是說一聲啊。」
我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為什麼沒有把他叫醒,可能是不想打擾他,也可能是礙於面子。總之確實是我做錯了,換成誰半夜突然發現床上多了一個人都得嚇個半死。我噘了噘嘴,小聲說,「你不是說我想得美嗎。」
邱杉愣了一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小心翼翼抬頭看一眼邱杉被月光照亮的臉,也覺得剛才的鬧劇有些可笑。最關鍵的是,我還扇了他一個巴掌,想來邱杉真是無辜。
我們笑了半天,邱杉漸漸緩和了語氣,跟我說,「我開玩笑的。」
我正在回想上一句說的是什麼,開的是哪一句玩笑時,邱杉接著說,「你要是害怕,就在這睡吧。」
「哦。」我答應著,又揪著我的薄被邊邊背對他躺下來。邱杉在背後喚我,「你過來點兒。」
我像只蟲子一樣向後蠕動了十公分,聽見他說,「再過來點兒。」
我又挪了一次,已經足夠感覺到另一個人的氣息時,邱杉從背後伸手過來替我把被子蓋好,我的身體終於被完完整整包裹住了。折騰了這麼兩回,我的睡意已經快消失了。我感覺到邱杉用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不是輕撫,而是帶著一點重量從額頭將髮絲向上捋,一下兩下,就停住了,彷彿是在安撫我。
他的手跨過我的胳膊,很自然地放在我的手背上,輕輕一握,就抓住了我的手。沒有任何解釋,像是我們早已習慣這樣的親暱,他便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我背對著他,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沉,慢慢地似乎睡去了。我找了很多理由,比方說他害怕我再次做噩夢,比方說他想要給我一點安全感,比方說他在為自己說過的那句想得美開脫,比方說很多很多,唯獨不能說喜歡。
人最害怕否認,一旦你拼命否認一件事,大機率已經深陷其中。我和邱杉之間就像一場無聲的較量,因為我們都太懂一個原則,像我們這樣的天涯浪子,誰先認輸誰就會更忠誠,所以我們誰也不想投降。這樣的兩個人,就如同身處沼澤之中,掙扎得越狠便會陷得越深。真正冷靜下來想一想,輸贏真的重要嗎?
假如我承認自己真的心動,那麼我便輸了嗎?假如有一天我們分開後,我依然可以逞強裝作自己從沒在乎過,這樣的勝利真的有意義嗎?想來想去我才發現,原來我和邱杉真的是兩個膽小鬼,假裝自己是情聖,其實可憐得要死。
我知道邱杉不是壞人,他選擇我成為他的合作伙伴只是覺得我和他一樣,都不會把感情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即使合約到期,我們也能好聚好散。做朋友和做戀人是兩碼事,邱杉並不完全瞭解我。我們相處了那麼多年,彼此體面又有分寸,一旦有一天跨越了這個界限,好和壞都是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好在我從不走回頭路。如果邱杉發現我開始喜歡他了,如果他覺得是負擔,那麼我可以搬回家去。不過人得有契約精神,我可以陪他演完整場戲,然後我們揮手再見,各自珍重。
所以這一步,我先跨出去。
就這樣思來想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又睡著了。第二天起來,兩個人都睡過了頭,蓬頭垢面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看時間,已經是中午十二點,約好了今天要陪邱杉家裡宴請賓客,我們匆忙爬起來收拾。
折騰了一夜,白天又喝了酒,晚上回到家裡腦袋昏昏沉沉的,我覺得自己好像是發燒了。
我在客廳站了一會,糊里糊塗地丟給邱杉一句,「我不太舒服,先去睡了。」說完就真的走到臥室去睡覺。後來回想起來大概是前一晚出了一身汗,剛到邱杉那裡睡覺時又沒有蓋被子,所以受涼才會生病,當時只覺得渾身沒有力氣,躺下之後就真的睡著了。
睡到半夜,好幾回矇矇矓矓中我感覺有人走進我的房間,過來摸一摸我的額頭,把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塞在我的胳膊底下。早晨醒來的時候,我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個體溫計,想起來昨晚應該是邱杉在替我量體溫。
忽然間我覺得有些窩心。我和爸媽在一起生活的十幾年裡,即使我告訴爸媽自己生病了,他們也只會說一句,「吃藥吧。」我們好像習慣了這樣冷漠的親情,或者是不知如何去關愛另一個人,總覺得多說一句關心的話或者多做一點關心的事便丟了自己的面子。
我還記得幾年前,那時候我還沒有從家裡搬出來,有一次過年前去醫院看病卻不小心傳染了肺炎,連著輸了兩個禮拜液。那半個多月,我整個人瘦得脫了相,每天注射得直想吐,飯也吃不下。可是爸媽似乎也沒有過多關心,依然繼續著往日的生活。每天一個人打車去醫院的路上,我都有一種錯覺,彷彿只要確認我還沒有死,我在他們的生活中便可以忽略不計。
大概是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一直以來我都清楚地知道,人不能依靠別人活著。在我那些過家家一般的流水戀愛中,更不可能有人用心對待我。忽然有一天醒來發現,有一個人在你生病的一整夜裡,一直在關心你的體溫,彷彿活了這麼多年才第一次體會到被人在乎的滋味。
我像是重生一般一口氣喝乾那一大杯水,爬起來推開臥室的門,看見邱杉躺在沙發上睡覺。不知道他是一整晚都躺在那裡,還是後來覺得累了乾脆在那裡睡了,我走過去,看他緊閉著雙眼,身上蓋著那條薄絨毯,懷裡還抱著一個靠枕,忽然覺得他可愛至極。
我挨著他睡覺的沙發坐在地毯上,用手機點了個早餐,過一會就回頭看一眼他熟睡的側臉。這個清晨,伴隨著邱杉沉睡的呼吸聲,我看著太陽從窗臺的邊緣慢慢升起,覺得這樣安逸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天荒地老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忽然體會到婚姻的意義。愛情很重要,卻也不是最重要,把一個人放在心上,呵護一個人的快樂日漸替代消退的激情,也許才是歷久彌新的婚姻要義。我和邱杉的婚姻是假的,但這些過往都是真的,即使有一天我們不得不說再見,我也會感謝他帶給我的一點一滴的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