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御正_第五章 我心中有些惱

我心中有些惱。底下院子裡還有僕婦在值夜,稍有風吹草動,都能傳到郭氏的耳朵裡去,要是被人發現他夜探香閨,於他自然無礙,於我,卻是滅頂之災。

蕭煥倒是一點兒也不急,悠悠地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輕抿了一口,滿嘴的茶葉沫子,惹得這位養尊處優的天家貴胄皺了眉。

「雲州軍的餉銀賬冊,若不出意外,應該在公主府。」他放下茶盞,看向我。

我靜默了須臾,眼睫輕輕地顫動了兩下,隨後抬眸,也望向他:「臣女定不負所托。」

「這便答應了,不向本王多討些金子嗎?」他把玩著缺了口子的茶盞,好整以暇地瞧著我。

屋子裡堪堪地點了兩盞燈,燭火忽明忽滅,兩人的影子被拉長在壁上,糾纏在一處。

我倒是想獅子大開口,可眼下這狀況,只想讓他快些走。

「王爺說笑了,待臣女做成了此事,再討賞也不遲。」

外頭的風颳得愈來愈疾,豆大的雨點兒打在窗瓦上,「沙沙」地響了一室。

「夜闌更深,蔽舍寒涼,王爺早些回府吧。」我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他隔著窗子瞧了瞧外頭漆黑的夜色,再聽那入秋後的疾風驟雨,見我絲毫不打算留他片刻的模樣,眼底卻漾開了笑意:「你可當真是不留半點情面!」

怎麼來的自然也怎麼走,至於某人今晚變成落湯雞,那是他自找的。

兩日後,我在公主府書房的暗格裡尋到了賬冊,交與了蕭煥。

過了半月,雲州守將被革職流放,成國公官降半級,罰俸祿一年。

訊息傳到府中時,我正在榮陽長公主的寢閣裡為她新收的小郎君作畫。

「小事罷了,我那皇侄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人能動,什麼人動不得!」美婦人慵懶地揮手,示意傳話的嬤嬤下去,轉而繼續與她的小郎君閒話。

唇紅齒白的少年郎,生得一雙桃花眼,偏還有滿腹詩才,出口成章,難怪惹得公主寵愛不已。

我描著這海棠春睡美人圖,心中忽然有些不明的酸澀。

我為了躲避郭氏對我婚事的拿捏操縱,不得不冒險與蕭煥謀皮,賭上性命來此做細作。

而京都世家貴女便是衣食比我好上許多,可哪個不是在閨中便要承訓,熟讀女戒、女則,出嫁後操持內宅,伺候夫家。

放眼天下,能這般自在恣意的女子怕也只有榮陽公主一人了。大權在握,便不必拘泥於一個男人。

(五)

卻說長公主的日子照舊,成國公倒是低調了不少。

深居簡出了十來日後,在十月初一這日,他攜元月郡主同去城外三清觀祭拜。

元月出行,我自然是要隨行的。

在觀裡焚了香,聽過真人講經之後,啟程下山已是未時。

我與元月同乘一輛馬車,一行加上丫鬟婆子與侍衛,共二十餘人。

山裡清幽,路倒也不算難走,與元月一同吃著蜜餞,說笑了一路,眼皮也不似辰時出門前那般亂跳了。

可就在我心緒稍稍地平靜了片刻後,一支利箭刺穿了門簾,擦過我鬢邊,直直地釘在了車輿上。

有人自叢林裡竄出來,與隨行的侍衛廝殺了起來,外頭一陣騷亂。

顧不得箭矢帶下的半枚耳墜與面頰的疼痛,我大聲地扣門,與外頭的車伕道:「趕緊駕車,先走!」

車伕應聲拉緊韁繩,策馬狂奔。車輦顛簸得不行,元月被嚇得臉色蒼白,死死地拽著我的衣袂,身子不住地顫抖。我握住她的手,與她靠緊些,維持著身子平衡。

跑了許久後,馬兒突然一陣嘶鳴,有些不受控制。

車伕中了箭,已倒在了路上。

我開啟門簾,去拽繩索,用鞭子狠抽,驅策它跑快些。

日頭隱進群山,天色轉暗,漫天的密雲壓得極低,是要下雨了。

山腰的風吹得急,驟然落下的雨點打在發頂、額頭、臉頰,陣陣溼涼。

後邊的刺客還是追了上來,我們被兩個蒙面的男人攔在了前頭。

我已分不清溼透的後背上是冷汗還是雨水,眼瞧著那帶血的刀刃,絕望地閉目。

今日便要命喪於此了嗎?

電光火石之間,一柄長劍擊落了砍下來的刀,刺客後背被刺了一劍,瞬時倒了下去。

身後,是一張年輕、清潤的面孔。

繼而,數十騎打馬而來,到了半丈遠處,為首之人下馬拜下:「世子,賊人已經盡數伏誅,屬下無能,沒能留下活口。」

「罷了,都是死士。」他沉著臉,看向車輦外頭的我:「元月可安好?」

他是元月郡主的兄長,榮陽長公主之子,崔景諶。

……

成國公重傷昏迷,元月郡主也受了驚嚇,在閨房裡靜養。

我受了些皮外傷,將養了些許時日,期間長公主派人來送了些創藥和補血益氣的吃食。

崔景諶也來過一次,送了一瓶西域產的玉露膏。我的右臉被箭鏃擦傷,若有不慎便是要留疤的,這瓶膏藥倒是來得及時。

我向他行禮道謝,他卻十分謙恭溫和——「那日兇險,蘇姑娘當機立斷,護住了元月,理當是在下致謝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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