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速十厘米_第4章 爸爸被白布蓋着
爸爸被白布蓋著,沒有撐到見我的最後一面。
其實都怪我,怪我太自私了。
明知道爸爸已經撐不下去了,卻執意在 ICU 吊著他的生命。
到了最後,他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只能像他每次出差前一樣,一個人靜悄悄地離開。
他那個時候總是摸著腦袋,笑嘻嘻地說:「可不能讓我家檸檸看到,不然這小祖宗一哭,我可就捨不得走咯~」
爸爸,你說謊。
我都哭了,您怎麼還捨得走呢?
賀伯伯在哭,伯母在哭,媽媽沒哭。
她怕我太傷心,強撐起一絲笑容:
「檸檸來啦,來看爸爸最後一眼吧。」
我的手止不住地發抖,想掀起白布,卻怎麼也做不到。
檸檸不想看爸爸最後一眼,檸檸還想看爸爸很多很多眼。
在檸檸的婚禮上,在檸檸生病時,直到檸檸也變成白髮蒼蒼的老婆婆,也還想喝爸爸熬的湯。
最後是賀瑾年冷靜地走到病床前,掀開了白布。
爸爸好老好老了。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冷冷的。
我不停地往他的手上吹氣,揉搓。
想起以前的冬天好冷好冷,我和爸爸撒嬌說,檸檸太冷啦。
爸爸就用他寬厚的手掌包住我的手,邊搓邊吹。
爸爸的手好溫暖,一下子就不冷了。
可現在怎麼就搓不暖了呢?
公公婆婆在一旁哭得快要昏死過去。
賀瑾年默默地把手搭上來,堅實而溫暖。
爸爸,你看。
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現在已經成為我可靠的丈夫了。
你睜開眼看看呀。
11
爸爸的葬禮全程由賀瑾年操辦,他累得幾天沒閤眼。
我其實幫不上什麼忙,因為媽媽哭得停不下來。
我光顧著她就已經手忙腳亂。
爸爸是個孤兒,生前的朋友卻很多。
他病房的果籃都放不下了,之前賀瑾年偷吃了不少。
現在來弔唁的人一波接著一波,我們的小賀同志要還債嘍。
而賀伯伯,老賀同志,那天直接哭進了病房。
人倒是沒什麼事,就是要休養幾天。
伯母要照顧他,就沒人給賀瑾年搭把手了。
他卻出乎意料地靠譜。
安排靈堂、對接殯儀館、跟司儀對流程。
每一束花都是他親自訂的。
爸爸生前喜歡白玫瑰,他跑了三家花店才湊夠。
我想幫忙,他一把把我按在椅子上:
「你坐著就行,陪媽說說話。」
火葬結束,爸爸要入土為安。
賀瑾年幫著抬爸爸的棺材,因為他太高了,姿勢有點搞笑。
我又想起他當年公主抱著我爸爸去打牌,有些忍俊不禁。
於是我笑了,眼角卻流下兩行眼淚。
後來,站在爸爸的墓前。
看著我爸那麼大一個人,變成了這麼小一座墳。
我又有點想哭。
賀瑾年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把你託付給我了,以後你可以把我當作你的爸爸。」
「賀瑾年,你要死啊!」
我氣呼呼地轉過頭,想瞪死這個情商堪比一根香蕉的傻子。
卻看到一張佈滿淚痕的臉。
他的眼淚總是無聲的,悄悄地就流了很多。
我沉默了一瞬,而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想哭就哭吧,小朋友。」
「我爸爸不是從小就和我們說,男孩子也有哭的權利嗎?」
他跪下來,終於嚎啕大哭。
哭聲撞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澆在爸爸的墳頭。
把我交給賀瑾年後,爸爸終於安心地走了。
那天火葬,火把他的身體燒成了灰。
風把炭黑的餘燼揚起。
就像一隻烏鴉揮動著翅膀,無聲地消失在夜空中。
12
我默默望著賀瑾年痛哭的背影。
一米九的身形,蜷縮成一顆小小的、脆弱的小豆子。
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只是心裡無數次地重複著:
賀瑾年,我從來都沒有真正討厭過你。
我愛你。
......
那是大三的一個悶熱下午,我在病房照顧我爸。
給我爸喂完流食,我怔怔地看著賀瑾年的照片。
我爸強撐著坐起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閨女,怎麼不講出來呢?說不準阿年也對你有好感哩!」
我搖搖頭,按開手機螢幕:
「爸爸你看,這些都是和賀家商業來往密切的企業。」
「其中適齡未婚的千金,不說十個也有八個。」
「賀家沒理由選擇一個家道中落的我。」
爸爸聽完我的話,渾濁的眼中滾下一滴淚:「是爸爸沒用......」
我慌忙攥住他的手:「不,爸爸給我的已經夠多了。」
「正因為這樣,你更要好起來,然後我們一起努力東山再起,爭取讓賀瑾年入贅!」
爸爸聽完,沉默了許久。
輕輕吻了吻我的額頭,沒再說話。
後來他自知時日無多,在病榻上將我託付給賀瑾年。
於是我很貪心,很貪心地佔據了他一部分的時間。
不多不少,爸爸在世的這段日子就好。
這樣,在這段時光裡,我就能短暫地做一回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爸爸在,賀瑾年也在。
我可以短暫地做回那個任性的小公主。
這是我向老天借來的時間。
利息是等到爸爸走了,我就要承受加倍的痛苦啦。
12
處理完爸爸的後事,我沉默著回到公司。
蘇子軒知道我請假的理由,對我越發關照。
公司裡卻慢慢起了流言蜚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