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中的診療室
消毒水的氣味比昨天更刺鼻了。
林微站在診療室的窗前,看著外面永遠灰濛濛的天空。自從“白霧症候群”結束後,陽光就成了奢侈品。人們說那是因為大氣層被破壞了,但她總覺得,是整個世界的顏色都被那場病帶走了。
“林醫生,今天還有病人嗎?”助理小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還有一個預約。”林微轉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病歷本,“你先下班吧。”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死寂。林微看向牆上的時鐘——下午四點四十五分,距離預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這個時間點很微妙,足夠她回憶,又不夠她逃離。
診療室是她三年前親手佈置的。米色沙發、原木茶几、還有那個總是擺著新鮮百合的花瓶——儘管現在百合早就換成了塑膠的。疫情後,真正的花太貴了,而且沒人願意花時間照料會枯萎的東西。
林微走到檔案櫃前,取出一份空白病歷。紙張邊緣有些發黃,像所有幸存者的臉。她習慣性地在第一頁寫下日期:災歷三年,霧月十七日。
“災歷”這個稱呼是媒體發明的,把那場災難後的時間重新計算。但林微總覺得,真正的災難不是疫情本身,而是人們醒來後發現自己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有人忘記了孩子的生日,有人忘記了愛人的模樣,還有人,比如她自己,忘記了自己是誰。
門鈴響了。
林微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次,但每次都會想起導師說過的話:“醫生制服是給病人的安全感,也是給自己的盔甲。”
“請進。”
門緩緩推開,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三十出頭,黑髮齊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最讓林微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種深不見底的黑色,像是能吸走所有的光。
“林醫生,”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堅定,“我叫蘇晚。”
“蘇小姐,請坐。”林微指向沙發,同時在病歷上記下這個名字。她的筆跡一如既往地工整,這是她在混亂中唯一能掌控的東西。
蘇晚坐下時,風衣下襬掃過茶几,帶起一陣微風。塑膠百合輕輕搖晃,像是對這個不速之客表示歡迎。
“能告訴我,是什麼讓你決定來看心理醫生嗎?”林微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保持著專業的距離。
蘇晚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這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因為我開始懷疑,我的記憶不是我的。”
林微的筆尖停頓了一下。這是典型的“記憶錯位症”表現,疫情後最常見的後遺症之一。但蘇晚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在描述自己的痛苦。
“能具體說說嗎?”
“比如,”蘇晚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我記得七歲那年,在城南的廢棄遊樂園裡,有個小女孩把唯一的草莓冰淇淋分給了我一半。那個女孩右眼角有顆痣,左手腕上戴著一條紅繩,繩子上串著三顆銀色的小鈴鐺。”
林微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她的右眼角有顆痣,左手腕上戴著一條紅繩——那是她母親在她七歲生日時編的,上面確實有三顆小鈴鐺。但這件事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連導師都不知道。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很具體的記憶。”林微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為什麼覺得這不是你的?”
“因為,”蘇晚向前傾身,“那個遊樂園在我七歲那年就已經拆除了。而我,從未去過城南。”
診療室突然變得很安靜,連塑膠百合停止搖晃的聲音都能聽見。
林微感到一陣眩暈。她想起上週那個病人,也說記得她小時候養過一隻叫“雪球”的貓——確實有過,但那是她十二歲時的事,而且“雪球”這個名字她只告訴過一個人。
“蘇小姐,”林微放下筆,“這種情況很常見。疫情後,很多人的記憶會出現交叉現象,我們稱之為“記憶共鳴”。”
“記憶共鳴?”蘇晚輕笑一聲,“林醫生,你相信這種說法嗎?”
“這是目前最科學的解釋。”
“那麼,”蘇晚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你能解釋一下這個嗎?”
照片很舊,邊緣已經泛黃。上面是兩個孩子坐在廢棄遊樂園的旋轉木馬上,大一點的孩子摟著小的那個。林微的呼吸幾乎停止了——那個大一點的孩子,分明就是她自己。
“這不可能……”林微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
“什麼不可能?”蘇晚追問,“不可能你記得這件事,還是不可能我會有這張照片?”
林微的視線無法從照片上移開。那個夏天,那個遊樂園,那個草莓冰淇淋——這些記憶如此清晰,清晰到她甚至能回憶起冰淇淋融化在舌尖上的甜味。但如果蘇晚說的是真的,那麼這些記憶到底屬於誰?
“這張照片,”林微艱難地開口,“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在我母親的遺物裡。”蘇晚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她死於白霧症候群,臨終前給了我這個,說“這是你們小時候唯一的合影”。”
“你們?”
“我和你。”蘇晚直視著林微的眼睛,“林醫生,我們小時候認識。”
林微感到一陣耳鳴。她的記憶裡沒有蘇晚這個人,一點都沒有。但照片不會說謊,那些細節也不會——除非,除非她的記憶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我需要時間驗證這件事。”林微最終說道,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冷靜。
“當然。”蘇晚站起身,風衣再次掃過茶几,“但我建議你快點,林醫生。因為據我所知,你的記憶,正在消失。”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林微的胸口。
蘇晚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突然回頭:“對了,下週你還會在這裡嗎?我聽說,診療室的租約月底就到期了。”
門關上的聲音比來時重了一些,像是帶走了診療室裡最後的溫度。
林微呆坐在原地,照片還放在茶几上,兩個孩子笑得那麼開心。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甚至記不清這個診療室是什麼時候開始租的,合同是和誰籤的,租金是多少。
記憶,原來真的在消失。
她顫抖著拿起手機,撥通了房東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您好,我想確認一下診療室的租約……”
“租約?”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疑惑,“林小姐,您不是三年前就一次性買下了這個鋪面嗎?全款,現金交易。”
林微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螢幕裂開的紋路,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記憶。
窗外的霧似乎更濃了,濃得連對面大樓的輪廓都看不見。塑膠百合在人造的微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嘲笑她自以為是的清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