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命案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我站在警戒線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上的金屬扣。三年了,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再見到他。
“林小姐,這邊請。”年輕警官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我深吸一口氣,彎腰穿過警戒線,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案發現場是江城最昂貴的小區之一——星河灣,據說住在這裡的人非富即貴。此刻,價值千萬的豪宅卻被警燈染成刺目的紅藍。死者趙雨桐,28歲,我的來訪者,上週還在諮詢室裡哭著說想辭職。
而現在,她安靜地躺在客廳地板上,穿著那件她曾說“太貴了捨不得穿”的香奈兒連衣裙,脖子上的珍珠項鍊斷了線,珠子滾得到處都是。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嘴角卻詭異地微微上揚,彷彿死前那一刻終於得到了解脫。
我蹲下身,職業習慣讓我開始分析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貴重物品都在。趙雨桐的死亡姿勢太過刻意,像是被精心擺放過的藝術品。這個細節讓我胃部一陣緊縮——作為心理諮詢師,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死者手機最後一條簡訊是發給你的。”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中帶著我記憶中的沙啞,像是陳年紅酒滑過玻璃杯壁。
我轉身,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沈知行,江城刑警隊副隊長,我的——前男友。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稜角分明的臉上多了幾道我沒見過的細紋。黑色風衣襯得他身形挺拔,左手腕上還戴著那塊舊手錶——我送他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錶盤上有道細小的裂痕,那是分手那天我摔的。
“什麼簡訊?”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儘管心跳已經亂了節奏。
沈知行遞過手機,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潔,指節處有一道細小的疤痕——那是去年追捕逃犯時留下的。這個細節讓我喉嚨發緊,原來我還是會下意識關注他的訊息。
螢幕上顯示著未發出的草稿箱:【林醫生,救我,他知道了——】
時間定格在今天下午三點十七分。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三點十七分,正是我結束上午門診,準備午休的時間。如果當時我看了手機...這個“如果”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我的理智。
“林小姐認識死者多久了?”沈知行的同事,一個戴眼鏡的女警開始例行詢問。她看起來很年輕,警校剛畢業的樣子,眼神里還帶著對命案現場的不適應。
“三個月。”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女警胸前的警號——4527,“她因為職場焦慮來做心理諮詢,每週一次,每次五十分鐘。”
“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上週五下午四點。她狀態很好,說準備跳槽去新公司,還開玩笑說終於要離開那個”地獄般的地方“了。”我撒謊了。上週五,趙雨桐確實提到了跳槽,但她還說了別的——【林醫生,我覺得有人在跟蹤我,而且...他知道我們的諮詢內容。】
當時我以為這是焦慮症狀的一種表現,建議她先記錄觸發情境,分析是現實威脅還是心理投射。現在看來,我的專業判斷錯得離譜。
“沈隊,”一個技術員跑過來,二十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青春痘,“死者電腦裡有加密檔案,技術科說需要專家協助。密碼很複雜,不是常規組合。”
沈知行點點頭,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我:“林小姐是心理學專家,也許能幫上忙。心理學專業的人,對密碼設定應該很敏感。”
我知道這不是詢問,而是通知。作為死者的諮詢師,我已經是這個案件的相關人員了。更重要的是,那個簡訊,那些音訊,都在把我推向風暴中心。
走進趙雨桐的書房,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薰衣草香——她每次諮詢前都會用的精油,說是能幫助放鬆。書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心理學專業書籍,最上面一本翻開著,是我上週推薦給她的《創傷與復原》,扉頁上還寫著我的名字。
電腦螢幕還亮著,屏保是一張星空圖,深藍夜幕上繁星點點。我想起她說過:【林醫生,我總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就像那些星星,明明很遙遠,卻讓我覺得...無處躲藏。】當時我以為這是被害妄想的早期表現,建議她增加現實檢驗。現在才明白,那不是妄想,是真實的恐懼。
書房的窗簾半拉著,透過縫隙能看到對面樓棟的窗戶。我數了數,至少有五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這裡。跟蹤者很可能就在某個窗戶後面,用望遠鏡觀察著趙雨桐的一舉一動。
沈知行站在我身側,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他戒菸三年了,這個味道來自案發現場——有人在死者家裡抽過煙。作為一個對氣味極度敏感的心理諮詢師,我立刻分辨出這是進口雪茄的味道,價格不菲。
“能開啟嗎?”他指著電腦,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
我坐下,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趙雨桐的生日是1995年3月15日,諮詢開始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的週一,她寵物的名字叫Lucky...都不是。作為心理諮詢師,我太瞭解來訪者的心理模式了——他們設定的密碼往往與情感記憶有關,而不是簡單的數字組合。
最後我輸入了【STAR】——她屏保上的單詞,也是她每次諮詢結束時會說的“晚安用語”。更重要的是,這是她父親去世前教她認識的第一個英文單詞。
資料夾打開了。
裡面是上百個音訊檔案,按照日期命名,從三個月前開始,每隔兩三天就有一個。最新一個的建立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就在那條未發出的簡訊前兩分鐘。
我點開播放,手指懸在滑鼠上方微微發抖。
【林醫生,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我已經...】趙雨桐的聲音顫抖著,背景裡有細微的電流聲,像是錄音裝置質量不好,【那個人,他知道我們的所有對話。上週三,你提到我的防禦機制像“一堵透明的牆”,第二天我的車窗就被砸了。你建議我“直面恐懼”,結果...結果我收到了這個。】
一陣窸窣聲,似乎是紙張翻動,還有隱約的抽泣聲。
【這是三年前林晚晴醫生的諮詢記錄,關於她和沈知行警官的分手原因...】她的聲音突然壓低,像是怕被誰聽到,【林醫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查你的過去,是有人發給我的。他說...他說你和我一樣,都是被困在回憶裡的人。】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音訊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切斷的。最後兩秒鐘的背景音裡,我聽到了一個模糊的男聲:【時間到了。】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鳴,還有我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沈知行的手搭在我椅背上,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卻讓我渾身發冷。
三年前我和沈知行的分手,知道內情的人不超過五個。而趙雨桐,一個普通的來訪者,怎麼會拿到我的諮詢記錄?更重要的是,是誰發給她這些?目的又是什麼?
我注意到書桌右上角有一個相框,裡面是趙雨桐和一箇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白大褂,背景是江城大學心理學系的大樓。我認出了他——周明德教授,我的研究生導師,也是國內著名的心理學專家。
“需要我繼續嗎?”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這是心理諮詢師的職業面具——即使在最震驚的時候,也要保持表面的鎮定。
沈知行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拿起了桌上的一個信封。牛皮紙信封,沒有郵票,沒有寄件人資訊,像是親手投遞的。裡面是一張照片——三年前的我,在心理諮詢室外的走廊裡,淚流滿面。
照片背面用紅筆寫著:【遊戲開始。】字跡很新,墨水還沒完全乾透,在“始”字的最後一捺上暈開一個小小的紅點,像是血。
暮色更深了,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我數著那些光斑,一格一格,就像數著我們之間那些無法跨越的過去。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這樣的暮色,沈知行在樓下等了我整整一夜,而我躲在窗簾後面,看著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林小姐,”沈知行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看來這個案子,我們需要更密切的合作。”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也在看我。在那些複雜的情緒裡,我讀出了擔憂——不是為了案件,而是為了我。他的眼神還和三年前一樣,每當我遇到危險時,就會露出這種混合著心疼和自責的神情。
三年前分手時,他說過:【晚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險,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會找到你。】
現在,危險來了。
而他還記得。
我注意到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摸向風衣內袋——那裡應該放著他的配槍。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每當他感到緊張或憤怒時,就會這樣確認武器的位置。
“沈隊,”戴眼鏡的女警又出現在門口,“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死因...很特殊。”
沈知行和我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我們都知道,這個“特殊”很可能與心理學有關——也許是某種心理暗示導致的自殺,也許是更復雜的操控手段。
走出書房時,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電腦螢幕。星空屏保還在閃爍,那些遙遠的星光此刻看起來如此冰冷。趙雨桐曾經問我:【林醫生,你說人死後會變成星星嗎?】
我當時回答:【從心理學角度,這是人類面對死亡焦慮的一種詩意防禦。】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星星不是指引方向的,而是用來監視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