刪除的回憶_第1章 碎屏手機
第1章 碎屏手機
清晨七點,紀夏安的工作室準時響起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這是她工作時專用的背景音樂,據說能提高專注力。她戴上那副用了三年的藍色索尼耳機,在筆記本上記下今天的待辦事項:整理林向晚女士的數字遺產。
“又是個悲傷的故事。”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從抽屜裡取出防靜電手套。
窗外的梧桐樹掉下最後一片葉子,打著旋落在窗臺上。紀夏安盯著那片葉子看了三秒,突然想起上週整理的一個case——癌症晚期的程式設計師,最後一條微博是“想吃媽媽包的餃子”。
門鈴響了。紀夏安透過貓眼看到一位頭髮花白的婦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粉色手機殼的華為mate40。螢幕裂得像蜘蛛網,右下角缺了一小塊玻璃,露出裡面藍色的電路板。婦人穿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是那種老派知識分子的打扮。
“林阿姨?”她開啟門,聲音比平時輕柔三分。這是她的職業習慣,面對逝者家屬時,聲音會自動降調。
林母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眼白布滿血絲。手指在手機邊緣來回摩挲,指節發白:“他們說...你是最好的。”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女兒的手機...我想知道她最後在想什麼。”
紀夏安接過手機,指尖碰到林母冰涼的手指。手機還帶著人體的溫度,彷彿主人剛剛放下。粉色的外殼上貼著一隻卡通柴犬,已經磨得發白,柴犬的左眼缺了一塊,看起來像在wink。
“車禍是上週三的事?”紀夏安問,同時觀察手機損壞程度。螢幕的裂紋從左上角放射狀擴散,最深處能看到內屏的液體在流動。
“對,她拍完日落回家...”林母突然哽咽,“在濱江大道,對面卡車闖紅燈...”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警察說手機摔壞了,打不開。我找了三個維修店,都說資料可能恢復不了...”
紀夏安把林母讓進工作室,給她倒了杯溫水。工作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白色的牆面掛著她的職業證書:數字遺產整理師,聽起來像21世紀的新工種,實際上處理的都是最古老的東西——回憶。角落裡放著一臺專業級資料恢復裝置,價值二十萬,是她全部積蓄。
“我需要三天時間。”紀夏安戴上防靜電手套,手套上有細小的裂紋,用了太久,像老人的皮膚,“會盡量完整恢復。但林阿姨,您確定要知道所有內容嗎?”
林母愣住了,眼淚砸在杯子裡,激起微小的漣漪:“什麼意思?”
“有些秘密,逝者可能不想讓父母知道。”紀夏安輕聲說,“我們有保密協議,但您是直系親屬...比如戀愛記錄,或者...一些成年人的決定。”
“我要知道。”林母打斷她,手指緊緊攥著杯沿,“向晚是我唯一的女兒,她...她才28歲啊...”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她爸爸走得早,就剩我們娘倆...”
紀夏安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保密協議。林母簽字時手抖得厲害,墨水在“林”字最後一筆拖出長長的尾巴。
送走林母后,紀夏安站在窗前看她的背影。林母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腳丈量每一寸地面。走到梧桐樹下時,她突然蹲下來,撿起那片落葉,小心翼翼地放進大衣口袋。
“又是個悲傷的故事。”紀夏安再次對自己說,這次聲音裡帶著疲憊。
她回到工作臺前,深吸一口氣。這是她今年接的第17個case,每個故事都差不多——意外、疾病、自殺,然後留下一堆解不開的資料。她開啟專業裝置,把碎屏手機放進防靜電袋,再連線上電腦。
螢幕亮起時,她看到鎖屏介面:林向晚的自拍,背景是橘紅色的晚霞,她笑得像剛得到全世界。下巴有一顆小小的痣,在濾鏡下幾乎看不見。時間顯示19:47,正是車禍前兩小時。
“密碼會是什麼呢?”紀夏安皺眉,開始嘗試常見組合。生日、紀念日、連續數字...都不對。她開啟林母給的資料,生日是1995年3月12日,0312不對。身份證號後六位,也不對。
她突然想到什麼,輸入“0927”——林向晚的微信ID後四位。手機解鎖了,發出輕微的震動,像是鬆了一口氣。
主介面很乾淨,常用的app就十幾個。微信、微博、抖音、小紅書、相機、相簿...典型的都市女孩配置。紀夏安先檢查微信,發現聊天記錄被大量刪除,只有最近三天的還在。她點開相簿,最近一張照片是車禍當天下午拍的,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可見。
“奇怪...”紀夏安自言自語,“為什麼只刪微信記錄?”
她開啟icloud備份,發現有完整的聊天記錄備份到雲端。正準備下載時,一條微信訊息突然跳出來:
【陸遠舟:向晚,那些照片...你考慮好了嗎?】
紀夏安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像被凍住了。陸遠舟?這個名字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輕輕劃了一下。她的男朋友也叫陸遠舟,29歲,建築設計師,他們交往兩年零四個月。
她看向窗外,雨開始下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無數張紙。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
“不可能...”她喃喃道,“一定是重名。”
但當她點開那條訊息,看到發信人的微信頭像時,呼吸停滯了——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臉,每天早上在她枕邊醒來的臉。照片裡的陸遠舟穿著藍色襯衫,領口微微敞開,是她去年生日給他買的。
微信備註是“舟舟”,後面還跟著一顆紅色的心。紀夏安的手開始發抖,滑鼠在螢幕上劃出凌亂的軌跡。她想起上週二晚上,陸遠舟說甲方臨時改方案,要通宵加班。她特意做了宵夜送到他公司,前臺說他早就走了。
“凌晨兩點...”她看著時間戳,喉嚨發緊。訊息傳送時間是凌晨2:17,正是陸遠舟說在加班的時間。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成小河。紀夏安盯著碎屏手機上那道最明顯的裂紋,它正好穿過林向晚的笑臉,把那個笑容一分為二。裂紋深處,有細小的液體在流動,像眼淚。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陸遠舟和林向晚的聊天記錄。第一條訊息是三個月前,林向晚發了一張照片:夕陽下的城市天際線,配文“這是你設計的嗎?好美”。
陸遠舟回覆:“謝謝,不過不是我設計的。”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然後是漫長的空白,直到一個月前,對話突然密集起來。紀夏安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往下滑。她知道,一旦繼續看下去,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雨聲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被困在玻璃瓶裡的昆蟲,瘋狂撞擊著透明的牆壁。工作室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她摘下耳機,發現音樂早就停了,只剩下心跳聲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她點開林向晚的朋友圈,最後一條動態是上週二晚上:一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麵,配文“有人陪我吃夜宵真好”。照片角落裡,有一隻男人的手,手腕上戴著她熟悉的手錶——勞力士綠水鬼,去年她送給陸遠舟的生日禮物。
紀夏安的手開始發抖,滑鼠在螢幕上劃出凌亂的軌跡。她想起上週二晚上,陸遠舟說甲方臨時改方案,要通宵加班。她特意做了宵夜送到他公司,前臺說他早就走了。
“凌晨兩點...”她看著時間戳,喉嚨發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水滴在玻璃上蜿蜒成小河。紀夏安盯著碎屏手機上那道最明顯的裂紋,它正好穿過林向晚的笑臉,把那個笑容一分為二。裂紋深處,有細小的液體在流動,像眼淚。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梧桐樹在雨中搖晃,那片被她遺忘的葉子不知何時被雨水打溼了,貼在玻璃上,像一隻蒼白的手。
工作室的時鐘指向下午三點,但她感覺時間停滯了。牆上掛著她的職業守則:“尊重逝者隱私,維護家屬知情權”。這是她入行時寫給自己的,現在看起來像個笑話。
紀夏安回到座位上,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她點開陸遠舟和林向晚的聊天記錄,第一條訊息是三個月前,林向晚發了一張照片:夕陽下的城市天際線,配文“這是你設計的嗎?好美”。
陸遠舟回覆:“謝謝,不過不是我設計的。”後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然後是漫長的空白,直到一個月前,對話突然密集起來。紀夏安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往下滑。她知道,一旦繼續看下去,有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雨聲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被困在玻璃瓶裡的昆蟲,瘋狂撞擊著透明的牆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