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語長安:女仵作洗冤錄_第1章 屍語者
第1章 屍語者
長安的冬日總是來得突然。昨夜一場薄雪覆蓋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也覆蓋了城西義莊的屋頂。
虞清芷呵了呵凍得通紅的手指,推開停屍房的木門。冷氣撲面而來,帶著熟悉的腐敗與草藥混合的味道。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氣味,就像習慣了別人看她時異樣的眼光。
“又是一個女人。”她蹲下身,掀開白布。
女屍很年輕,穿著大紅嫁衣,頭戴鳳冠,臉上精心塗抹的胭脂在死亡面前顯得格外諷刺。最詭異的是,屍體七竅流血,但嫁衣上卻沒有一滴血跡。
“什麼時候發現的?”她問身後的老仵作杜仲。
“今晨,護城河邊。”杜仲搓著手,“王縣尉說趕緊結案,說是暴斃。”
虞清芷冷笑一聲。暴斃?她輕輕掰開女屍的下頜,一股黑血湧出,還帶著淡淡的杏仁香氣。她的手指在屍體頸後摸索,果然摸到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
“等等。”她突然停住動作,從女屍口中取出一枚銅錢。開元通寶,但邊緣有奇怪的鋸齒。
“杜老,您看這針眼位置。”她指著女屍後頸,“風池穴,入針三分,毒隨血行。這不是暴斃,是謀殺。”
杜仲嘆了口氣:“清芷丫頭,你這脾氣......王縣尉已經定了性,說是新娘子八字不合,衝撞了喜神。”
“死者為大,真相為重。”虞清芷頭也不抬,繼續檢查。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女屍右手腕內側——那裡有一個淡紅色的印記,像是某種花的形狀。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銀刀,輕輕刮取了一些皮膚組織。刀鋒在燭光下泛著冷光,這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十年前,父親也是用這把刀,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一個被冤枉的屠夫證明了清白,卻因此得罪了權貴,最終......
“又在想你爹了?”杜仲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虞清芷搖搖頭,繼續專注地工作。她取出銀針,分別在女屍的口鼻、耳孔試探。銀針變色,呈青黑色。她又檢查了女屍的瞳孔,發現已經高度擴散,但角膜卻異常清晰。
“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她自言自語,“但奇怪的是,屍僵程度卻像是死了三天以上。”
她小心地解開女屍的嫁衣,露出蒼白的胸膛。胸口處有一個幾乎不可見的針孔,周圍皮膚呈現出蛛網般的青紫紋路。
“杜老,幫我拿一下醋和酒。”她說。
杜仲遞過一個小瓷瓶:“你要做什麼?”
“驗骨。”虞清芷簡短地回答。她將酒倒在女屍胸口,然後用醋輕輕擦拭。漸漸地,原本青紫的紋路變得更加清晰,竟然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圖案——一朵盛開的曼陀羅花。
“這是......”杜仲倒吸一口冷氣。
“西域的毒術。”虞清芷的聲音異常冷靜,“曼陀羅花粉混合了斷腸草,透過銀針匯入血脈。兇手很專業,也很殘忍。”
她繼續檢查,發現女屍的指甲縫裡有一些淡粉色的粉末。她小心地收集起來,放在隨身攜帶的素絹上。
“迷迭香,但混了別的東西。”她輕輕嗅了嗅,“還有麝香和硃砂。這不是普通的香料,是用來......”
“虞清芷!”王縣尉的聲音如同炸雷,打斷了她的分析。
她緩緩起身,將銅錢收入袖中:“職責所在。”
“胡鬧!一個女子懂什麼驗屍?”王縣尉大步走來,“仵作是男人的事,你......”
“我爹驗了二十年屍。”虞清芷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堅定,“我從小就學。王大人,這女子死因蹊蹺,若草草結案,恐有冤魂。”
王縣尉臉色鐵青:“本官說是暴斃就是暴斃!來人,把這女屍......”
“且慢。”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虞清芷轉頭,看見一個身著緋袍的男子站在門口。雪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像一把出鞘的劍。他腰間佩著金魚袋,顯示著三品大員的身份。
“大理寺卿蕭大人?”王縣尉的聲音突然低了八度。
蕭庭雪的目光掃過女屍,最後落在虞清芷身上:“你叫什麼名字?”
“虞清芷,長安縣衙仵作。”
“你說她死因蹊蹺?”
“是。”虞清芷挺直脊背,“死者後頸有針眼,口中含銅錢,手腕有印記,胸口有毒紋。這些都不是暴斃該有的症狀。”
蕭庭雪蹲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女屍的頭髮。他的動作很專業,虞清芷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節分明,像是常年握筆的手。
“繼續驗。”他頭也不抬地說,“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王縣尉急了:“蕭大人,這案子已經......”
“現在歸大理寺了。”蕭庭雪的聲音不容置疑。他轉頭看向虞清芷,“你剛才說,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到丑時?”
“是,但屍僵程度異常,像是中了某種延遲發作的毒。”虞清芷解釋道,“兇手可能在前一天就下了毒,但毒發需要時間。”
蕭庭雪點點頭:“銅錢呢?有什麼特殊?”
虞清芷取出那枚銅錢:“邊緣有鋸齒,像是被刻意打磨過。而且......”她將銅錢對著光,“內側刻著一個“柳”字。”
“柳氏如煙。”杜仲插話道,“城東綢緞莊柳家的女兒,明日就要嫁給城西的趙舉人了。”
蕭庭雪站起身:“今晚子時,帶驗屍結果來大理寺。”
“我?”虞清芷有些意外。
“整個長安縣衙,我只信你。”蕭庭雪轉身,緋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因為你說的是真話。”
門關上後,虞清芷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興奮。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認真地對待。
她最後看了一眼女屍手腕上的印記,那朵花似乎在油燈下微微發光。
“你放心。”她輕聲說,“我會讓真相大白。”
黃昏時分,虞清芷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那是一個紫檀木的小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刀具、藥材和器具。每一件都有它的用處,每一件都承載著她的夢想和堅持。
“清芷,你真的要去?”杜仲擔憂地問。
“嗯。”她繫好包袱,“爹說過,屍體不會說謊,但人會。我們仵作要做的,就是讓屍體開口說話。”
她回到自己簡陋的小院,點起油燈。牆上掛著她父親留下的驗屍筆記,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死狀和對應的死因。她翻開最新的一頁,開始記錄今天的發現。
“曼陀羅花粉、斷腸草、迷迭香、麝香、硃砂......”她一邊寫一邊思索,“這些藥材組合在一起,絕不是簡單的毒殺。”
她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是她特製的顯影粉。她將粉末撒在從女屍指甲縫裡收集到的香料上,漸漸地,粉末變成了淡藍色。
“果然。”她喃喃自語,“還加了西域的“醉仙引”,這種毒會讓死者在死前產生幻覺,以為自己看到了神仙。”
子時將至,她披上斗篷,提著燈籠走向大理寺。雪後的長安城格外安靜,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夜空中迴盪。
大理寺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蕭庭雪已經在等她,面前擺著一盞熱茶。
“坐。”他簡短地說。
虞清芷坐下,從包袱裡取出驗屍記錄:“死者柳氏如煙,年方十八,死因是中毒。但最奇怪的是......”
“什麼?”
“她在死前,曾經心甘情願地吃下這些毒藥。”虞清芷的聲音很輕,“我在她胃裡發現了蜂蜜和玫瑰花瓣的痕跡,說明她是自願的。”
蕭庭雪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自願赴死的新娘?有意思。”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一片雪花飄進屋內,落在驗屍記錄上,像是一個無聲的嘆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