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_第2章 王府試探
第2章 王府試探
攝政王府的清晨格外安靜。
沈清音站在王府偏門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箜篌的琴軫。這是她第一次踏入仇人府邸,心跳如鼓,面上卻維持著教坊司樂伎該有的謙卑。門房引她穿過三重院落,每一道門都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從雕樑畫棟到假山流水,處處彰顯著主人的權勢滔天。
“沈姑娘,這邊請。”管事嬤嬤是個面容和善的中年婦人,“王爺在聽雨軒等您。”
聽雨軒臨水而建,四面開窗,此刻蕭景琛正倚欄而立,一襲墨色長袍,腰間玉帶勾勒出挺拔身形。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晨光為他冷峻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光,竟不似傳說中那般可怖。
“來了。”他的聲音比昨日溫和許多,“坐。”
沈清音將箜篌置於案上,動作一絲不苟。案几是紫檀木所制,雕著繁複的夔龍紋,價值不菲。她注意到軒內陳設簡潔,除了必要的傢俱,竟無半點奢靡之氣,與傳聞中攝政王的驕奢形象大相徑庭。
“今日想聽什麼?”她輕聲問,手指撫過琴絃,發出細微的嗡鳴。
蕭景琛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她。他的目光太過直接,沈清音幾乎要以為他看出了什麼破綻。但很快,他移開了視線:“昨日那首《箜篌引》,再彈一遍。”
絃音再起,卻比昨日少了尖銳的恨意,多了幾分纏綿悱惻。沈清音故意如此,她要試探這個男人是否真的記得當年的事。果然,蕭景琛的眉頭漸漸皺起。
“不對。”他突然開口,“昨日你彈的不是這個調子。”
沈清音心中一凜,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王爺何出此言?民女每日都彈此曲,從未變過調子。”
蕭景琛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按住了琴絃。他的手指修長,指腹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觸到琴絃時發出一聲悶響。“沈姑娘,”他的聲音低沉,“你可知道這首曲子的來歷?”
“家母所傳。”沈清音垂下眼簾,“說是祖上一位才女所作,流傳至今。”
“是嗎?”蕭景琛鬆開手,“本王倒聽過另一個版本。說是前朝有個官員被誣陷通敵,臨刑前其女作此曲,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沈清音的手指在袖中收緊,指甲陷入掌心。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眼中蒙上一層水霧:“王爺說笑了,不過是一首曲子罷了。”
“曲子不會說謊。”蕭景琛轉身走向窗邊,背對著她,“人心才會。”
一時沉默。只有風穿過竹林的聲音,沙沙作響。
“王爺若是不喜歡,民女換一首便是。”沈清音說著就要收琴。
“不必。”蕭景琛沒有回頭,“就彈昨日那首,一模一樣的。”
沈清音重新落座,這一次,她不再掩飾曲中的恨意。絃音如刀,每一個音符都是控訴。她彈到高潮處,故意將“通敵”二字所在的音階加重,果然看到蕭景琛的背影微微一僵。
曲終,蕭景琛終於轉身。他的眼中有著沈清音看不懂的情緒:“沈懷瑾是你什麼人?”
“家父。”沈清音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三年前獲罪,如今...生死不知。”
“你恨嗎?”蕭景琛突然問。
沈清音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民女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恨?”
“王爺說笑了。”沈清音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民女不過是個樂伎,哪有什麼資格談恨。只是...”她頓了頓,“只是偶爾夢見父親,他總是穿著囚衣,說很冷。”
蕭景琛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天牢裡沈懷瑾確實說過牢中陰冷,他暗中命人加了被褥,卻不知是否送到。
“彈《陽關》吧。”他忽然說,“你父親...生前最愛此曲。”
沈清音的手指一顫。父親確實最愛《陽關》,每次送別友人都要彈上一曲。這個細節,蕭景琛怎麼會知道?
她按下疑惑,開始彈奏。這一次,她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琴音中滿是思念。彈到“勸君更盡一杯酒”時,一滴淚落在琴絃上,發出輕微的“叮”聲。
蕭景琛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邊。他注意到她彈琴時左手小指微翹——這是沈家獨有的指法,外人絕難模仿。還有那滴淚,真實得讓人心疼。
“沈姑娘。”他突然開口,“你可知本王為何召你入府?”
“王爺喜歡民女的曲子。”
“不全是。”蕭景琛走到她面前,“本王在查一樁舊案,需要你的幫助。”
沈清音心頭一跳:“民女不過是個樂伎,能幫王爺什麼?”
“你會彈《箜篌引》,這就是最大的幫助。”蕭景琛意味深長地說,“此曲關係重大,本王需要知道它的全部。”
沈清音垂下眼簾,掩住眼中的精光:“民女自當知無不言。”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音每日辰時入府,酉時離開。蕭景琛從不讓她白來,每次都會問一些關於《箜篌引》的細節。沈清音小心翼翼地應對,既不完全說實話,也不全是謊言。
她發現蕭景琛對沈家案知道得比她想象的要多。比如他知道父親書房裡有本《箜篌譜》,知道母親擅音律,甚至知道她小時候曾隨父親去過邊關。這些細節讓她心驚,卻也讓她看到了希望——也許,這個男人並不像表面那樣鐵石心腸。
第七日,沈清音照例來王府。這次蕭景琛沒有在聽雨軒等她,而是讓她去書房。
攝政王府的書房比聽雨軒更加簡潔,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各類典籍。蕭景琛正在案前寫字,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過來。”
案上攤著一張宣紙,上面是《箜篌引》的曲譜,但有幾個音被圈了出來。
“這幾個音,”蕭景琛指著曲譜,“是後來改的吧?”
沈清音心頭一震。這幾個音確實是她後來改的,為的是讓曲子更貼合沈家的遭遇。她沒想到蕭景琛竟然能看出來。
“家母...臨終前改的。”她低聲說,“說是讓曲子更...貼合心境。”
蕭景琛放下筆,直視她的眼睛:“沈清音,你可知欺瞞本王是什麼下場?”
沈清音跪了下來:“民女不敢。只是...只是有些記憶太痛,不願回想。”
蕭景琛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扶她起來。他的手掌溫暖乾燥,與沈清音想象中的冰冷完全不同。
“起來吧。”他的聲音罕見地柔和,“本王不是要為難你。只是...”他頓了頓,“只是想知道真相。”
沈清音站起身,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慌忙後退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書架。
一本書掉了下來,正好落在她腳邊。她彎腰去撿,卻在看到書名時愣住了——《沈氏冤案錄》。
蕭景琛也看到了那本書。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恢復如常:“這是本王在查的舊案。”
沈清音的手指撫過書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王爺...為何要查沈家的案子?”
“因為疑點太多。”蕭景琛的聲音很平靜,“當年定罪過於倉促,許多證據都...經不起推敲。”
沈清音的心跳如鼓。她沒想到會從蕭景琛口中聽到這樣的話。在她心中,這個男人就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王爺的意思是...”她小心翼翼地問,“沈家可能是被冤枉的?”
“本王什麼都沒說。”蕭景琛重新拿起筆,“你只需要彈好你的曲子。其他的,本王自有安排。”
沈清音退出書房時,心中五味雜陳。她原本的計劃是接近蕭景琛,尋找復仇的機會。但現在,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這個男人,真的是仇人嗎?
回到教坊司,沈清音輾轉難眠。蕭景琛的話在她腦海中迴盪:“疑點太多”、“經不起推敲”...如果沈家真的是被冤枉的,那麼真正的仇人是誰?
她起身點亮油燈,從箜篌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父親當年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一枚玉佩,上面刻著“清音”二字。父親說這是沈家的傳家玉,能保她平安。
沈清音將玉佩貼在胸口,淚水無聲滑落。父親,女兒該怎麼辦?是繼續復仇,還是...相信那個男人?
窗外,一輪殘月如鉤,像極了父親臨別時的眼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