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心._第4章 猶豫間
猶豫間,周然躺在推車上被護士推出來,面色慘白。
「老公,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媽她......她不對勁。」
「什麼意思?」
周然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摳著推車邊緣。
「之前,我起夜去洗手間,路過媽的房間,門沒關嚴。」
「我親眼看見她跪在地上,對著一張黑白遺照燒紙。」
周然的聲音抖得厲害。
「媽一邊燒紙,一邊笑嘻嘻地念叨......老頭子,你再等等。」
「你那個畜生兒子,馬上就要下去陪你了。」
轟的一聲巨響。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十幾年前的畫面像瘋長的藤蔓一樣勒住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
那年夏天。
我貪玩把心愛的玻璃彈珠掉進井裡,趴在井口大哭。
我爸為了哄我,拿手電筒爬下去撿,繩子卻意外斷了。
井底積滿水和淤泥,他沒能上來。
從那天起,我媽看我的眼神就變了。
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井邊,咬牙切齒地咒罵。
「是他害死了你。」
這幾年她對我噓寒問暖,我還以為她早放下了。
原來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能讓我死得神不知鬼不覺的機會。
借李娟的死,要我的命。
可我那時候還小,我爸的死怪不到我頭上啊。
我渾身發冷,轉頭死死抓住老太太枯瘦的手。
「姑姑。」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
「救我!」
7
周然被我送回病房,她握著我的手。
「老公,你說媽她是不是魔怔了,怎麼能這麼對你!」
我將溫好的牛奶遞給她,「沒事,我會解決的。」
她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眉頭皺起來:「好腥,老公你喝吧。」
正好我也渴了,我順勢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晚上,姑姑把我帶到城郊一棟爛尾樓處,說已經聯絡了大師。
她說,李娟死得冤,怨氣重,我身上又沾了她的血債,必須做場法事,把那東西送走,不然我活不過七天。
至於孩子,等李娟怨氣一散,那孩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死了。
我想了想點頭,畢竟是個女孩,沒了就沒了吧。
當晚,姑姑就在四樓搭了個簡陋的靈壇。
法師是個瘸腿的瘦高老頭,眼窩很深,嘴裡念詞我一個字聽不清。
姑姑扶我站在壇前,壓低聲音說:「等會兒無論看見啥,聽見啥,都別過去。那不是人,是勾魂的鬼。」
我喉結滾了滾,點頭。
風越來越大。
白幡抽在竹竿上,啪啪直響。
法師抓起一把米往天上一撒,銅鈴猛地一搖,緊接著,院門口那盞白燈籠晃了晃。
我一下僵住。
燈籠下面,不知何時多了個人。
白燈籠的光是慘白的,照在那人身上,沒有影子。
李娟。
真是李娟。
她穿著死那天那件寬鬆睡裙,肚子平了,懷裡抱著個孩子。
孩子被一塊紅色小被子包著,只露出半張臉。
她衝我笑了一下。
我嚥了口唾沫,緩緩吐出氣。
姑姑猛地掐住我的胳膊,聲音發顫:「別看!別過去!」
可李娟抬起頭。
她朝我招手。
「老公。」
她聲音很啞,帶著一點委屈。
「你來抱抱她呀。」
我腦子嗡一聲。
周圍法師的唸咒聲、風聲、紙錢飛舞聲,全像被拉遠了。
我只能看見她。
和她懷裡的孩子。
孩子的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五根手指蜷了蜷,像在抓我。
我心口猛地抽了一下。
慢慢地,她們離我越來越近。
「李娟你別過來!」
姑姑在身後尖叫:「別過去!退退退!」
但來不及了,我大喊大叫,不管不顧地揮舞著拳頭向前跑去。
「賤人!死了都不安生!」
下一秒,地面突然空了。
我腳下一滑,整個人猛地往下墜。
我下意識伸手去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只看見白幡、屋簷、灰沉沉的天空,在我眼前旋成一團。
「砰」一聲。
我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8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花板一片白。
我想動,卻只有眼珠能轉。
不一會兒,門開了。
周然走了進來。
她沒有坐輪椅,也沒有人扶。
走路的姿態很自然,完全不像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
她把孩子往我眼前湊了湊。
那孩子閉著眼,皮膚青紫,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老公,你看看這孩子,像不像李娟?」
周然突然笑出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病房裡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我眼珠拼命往後縮。
「別怕啊,這可是你『親生』的。」
周然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方塊。
她按了一下。
「老公......求你了......我疼......」
是李娟的聲音!
那如泣如訴的哀求,和我在家裡聽見的一模一樣。
我渾身冷汗瞬間激了出來。
「是不是覺得特別親切?」
周然擺弄著那個小方塊,眼神里全是嘲諷。
「這是專門找人 AI 合成的,哪怕只有李娟生前幾句話,也能造出這效果。」
原來如此!
什麼胎動,什麼求救,全是假的!
其實,是個 AI 音響!
我腦子裡電光石火般閃過那些夜晚。
那些隔著肚皮傳來的聲音。
那些讓我半夜驚醒的呼喚。
全是戲?
「那這孩子......」
我好不容易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周然把孩子放在床上。
「孩子?當然也是 AI 模擬人啦!」
「還有醫院、醫生、護士,都是我找來的演員。
」
我死死盯著她,感覺心肺都要炸開。
「你們......瘋了......」
「瘋的是你!」
房門再次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