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記憶_第2章 故人重逢
第2章 故人重逢
“林小姐?”他又叫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和疏離,“我是沈知返,您的委託人。”
我彎腰撿起手包,手指碰到冰涼的地面時才發現自己在發抖。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他就站在那裡,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我的聲音比想象中嘶啞。
他微微皺眉,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我應該記得你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三年前那個雨夜,他也是這樣皺著眉,用沾著血的手指摸著我的臉說:“晚舟,對不起。”
然後他就消失了。
“請坐。”他指了指櫃檯前的紅木椅子,動作優雅得像是這裡的掌櫃,“關於第七味,我想我們需要詳細談談。”
我機械地坐下,目光無法從他臉上移開。他瘦了,顴骨比從前更明顯,眼角多了一道細疤,是三年前沒有的。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漆黑如墨,只是現在裡面沒有了看我的溫柔,只剩下職業的冷靜。
老香鋪的陳設一點沒變。還是那排烏木藥櫃,每個小抽屜上都刻著藥材名字;還是那張老舊的櫃檯,邊緣被歲月磨得發亮;還是那盞銅製香爐,靜靜地擺在角落裡,像在等待永遠不會再來的客人。
“您看起來很熟悉這裡。”他倒了一杯茶推給我,碧螺春的香氣混著沉香,是我從前最愛的搭配。
“我...以前來過。”我捧著茶杯,熱氣氤氳中他的臉變得模糊,“你在這裡工作?”
“據我所知,這是我開的店。”他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雖然我不記得是怎麼開的。”
茶杯在我手中輕輕一晃,熱茶濺到手背上,燙得我差點叫出聲。
“抱歉。”他迅速抽了幾張紙巾,卻在即將碰到我手的時候停住了,“需要我...”
“我自己來。”我接過紙巾,避開他的觸碰。這個動作太熟悉了,從前每次我燙到手,他都會這樣緊張地湊過來,一邊幫我擦一邊唸叨:“怎麼這麼不小心?”
現在他只是禮貌地收回手,繼續剛才的話題:“醫生說我是選擇性失憶。頭部受傷,過去的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但專業知識還在。”他指了指身後的藥櫃,“我能聞出每一種香料的味道,能說出它們的產地和年份,但...”
“但什麼?”
“但我不記得為什麼要開這家店,不記得這三年發生了什麼,甚至...”他頓了頓,“不記得我為什麼會知道第七味。”
我放下茶杯,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第七味是什麼?”
“傳說中能喚醒記憶的香料。”他的聲音突然低下來,“有人告訴我,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誰告訴你的?”
他搖頭:“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在醫院,床頭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找到第七味,找回你自己』。字跡是我的,但我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寫的。”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三年前他失蹤前,確實給我留過一張紙條,但那是用血寫的,只有兩個字:「等我」。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
“不是。”他起身走到藥櫃前,從最上層取下一個小盒子,“我找到了這個。”
盒子裡是一小撮香灰,顏色比普通香灰要深,泛著淡淡的紫光。
“我聞出這裡面有你的味道。”他輕聲說,“不是香料的味道,是...人的味道。很溫暖,很熟悉,但我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聞到過。”
我看著他手中的香灰,喉嚨發緊。那是三年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燒的香,是我親手調的,裡面有他最愛的海南沉,還有我偷偷加進去的一味「相思子」。
“林小姐?”他注意到我的異常,“您臉色不太好。”
“叫我晚舟。”我脫口而出,然後立刻後悔了。
他愣了一下:“我們...以前很熟嗎?”
“不熟。”我迅速調整表情,“只是...這個名字更適合談香道。”
“晚舟...”他低聲重複,眉頭又皺起來,“很好聽的名字。”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從前他每次叫我名字,聲音裡都帶著笑意,像是這兩個字是什麼珍貴的寶物。現在他只是客觀地評價,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的名字。
“關於第七味,”我強迫自己回到正題,“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需要七種頂級沉香,按特定比例調配。”他走回櫃檯,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這是我根據記憶整理出來的部分配方,但缺了最關鍵的一味。”
我接過紙,上面列著六種沉香的名稱和用量,字跡確實是他的,蒼勁有力。最後空著一行,標註著「忘憂」兩個字。
“忘憂...”我喃喃重複,“這是傳說中已經失傳的香料。”
“但我知道你有。”他突然說,“或者說,你知道在哪裡能找到。”
我猛地抬頭:“為什麼是我?”
“直覺。”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雖然記憶沒了,但感覺還在。每次想到第七味,我就會想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穿著墨綠色的旗袍,站在很多香料中間。”他頓了頓,“那個影子,很像你。”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那件墨綠色旗袍現在就穿在我身上。
“而且,”他繼續說,“我能聞出你身上有很特別的香氣,不是任何一種現成的香料,像是...很多味道混合在一起,但最底層有一味很熟悉的東西。”
“是什麼?”
他湊近了一些,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頭髮。這個動作太親密了,我下意識想後退,卻發現椅子擋住了退路。
“是...”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是血的味道。”
我僵住了。
三年前那個雨夜,我確實流血了。他為了救我,擋在我面前,被什麼東西劃傷了手臂。血滴在沉香上,滲進去,再也分不開。
“我...我可以幫你。”我迅速轉移話題,“但忘憂需要特殊的處理方法,給我一週時間。”
“真的?”他的眼睛亮起來,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從前的他。
“真的。”我點頭,心裡卻在想該如何圓這個謊。
“太好了。”他鬆了口氣,“醫生說我的記憶可能隨時恢復,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來。但直覺告訴我,第七味是關鍵。”
我們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我看著他站在櫃檯後面,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個孤獨的靈魂。
“我該回去了。”我起身拿起手包,“明天我會聯絡你。”
“能...留個聯絡方式嗎?”他送我到門口,聲音很輕,“我怕你找不到我。”
我報出一串數字,是他從前的號碼。輸入時才發現這個號碼我一直存在手機裡,但三年來從未打透過。
“晚安,晚舟。”他說。
我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晚安,知返。”
然後我們都愣住了。
我轉身快步離開,不敢回頭。但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那裡,看著我消失在街角。
夜風吹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