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挑落登雲台_第八章 我正準備從殷舟身邊錯過
我正準備從殷舟身邊錯過,卻突然一頓,殷舟的肩膀上落了一點絮花,是銀珠花新雪般的色澤,這樣的,我昨日還在謝如寂肩頭看見。
他去過後山了。
殷舟收回眼,眼神落在我身上,一下變得兇惡刻薄起來,他嘲諷的話還沒說出口。
我微笑道:「恭喜。」
殷舟的表情僵住,像是不敢相信剛剛自己聽見了什麼。我重複一遍:「恭喜築基。」
我這句話也算是實誠,門內包括他爹玉已真人,都以為殷舟真是靠丹藥堆到築基的。恐怕只有我知道,他是真正努力在修煉的,我曾撞見許多次他默不作聲地孤身修煉。只是事與願違,天賦平庸得可憐,又運氣差了一些,他爹玉已真人向來只愛天才。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尖銳堵塞在臉上,進不得退不下,冷笑一聲道:「你們這樣的天才,怎麼把築基看在眼裡?」
我拍了拍他的肩,嘆氣道:「你說得也是。」
殷舟一口氣哽住,像是想要和往常一樣惡言出口,不知道怎麼哼了一聲轉過頭。
我收回手,指尖不著痕跡地勾了點他肩上的絮花回來。
百年的碧桃樹真是扶陵宗一景,碧透如水的花瓣慢慢地落。我孤身準備離開登雲臺,像是多看一眼,都能想起自己脊骨全碎地倒在臺下流血流淚的模樣。
不可數的落花與光同行,有什麼東西突然落在了我的頭上,垂落下來,和碧色的花瓣一起輕柔地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伸出手,是一條白綾,觸之如玉,白綾上的味道像是崑崙山的雪。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觀戰臺的欄杆旁邊靠了個少年郎,漂亮勻稱的手指遮住了眼睛,露出的唇也少了分血色,衣飾卻是雲白色的,他慢悠悠道:
「小師妹,我的覆眼白綾掉了,能還給我嗎?」
他空著的另一隻手伸出來,掌心朝上,等著那覆眼白綾的到來,指尖在陽光下透出淺淡的白色,位置直直地朝著我的方向。我遞上去的手頓了頓,仰頭道:「你是崑崙虛的弟子?」
他的手指往前伸了伸,與我的指尖一觸即離,捏住白綾的一點,從我手中抽走了它,重新系好了白綾,隱約可以見到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雖然緊閉著,但想必睜開時姝色更濃。他側過頭道:「你不認識我?」
我仔仔細細地打量他一遍,誠懇地搖搖頭。
他直起身來,髮絲在鬢邊垂下,面色雖然蒼白,但十足的意氣在,他唇角勾了點笑,聲音卻張揚:「那記好了。崑崙虛,賀辭聲。」
師父曾道我天資出眾,但越過幾重關山幾道河的地方有一崑崙虛,有少年白綾覆面,人稱白綾公子的賀辭聲,也是這一代的翹楚。可惜前世的時候,他天才早夭,我泯然眾人,我倆終究沒能見上面。
原來是他。
我接住面前的落花,笑道:「扶陵宗,朝珠。幸會。」
8
玉龍劍譜分為三卷,與玉龍心法相輔相成,都是我鯉魚洲少君不外傳的心法和劍訣,傳聞千萬年前鯉魚洲出過一個女君,開創了此心法,第三卷修成的時候,直接飛昇成新龍神了。
我母親也算是鯉魚洲不可多得的天才,然而也只不過修成了玉龍劍訣的第二卷。
我從納靈戒中取出一卷玉書,翻開來頁頁剔透,卻沒有半個字在上頭。我用刀刃在掌心割開一道痕,攥緊拳頭,滴落的血跡從我手心滑落到玉書上,浸透了一頁頁的玉書。
直到我臉色蒼白,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半個字都沒能在玉書上浮現。
我雖然入了玉龍劍譜第二卷鯉魚風的門,然而這第二卷的玉書秘經還是不願意為我呈現,沒有秘經指導,我自然無法再繼續練下去。我明明是鯉魚洲當之無愧的少主,流淌著我母親最純正的血脈。
但這玉書不肯為我浮現半個字。
但晚爾爾的血可以,她的血滴上去就可以。
為什麼?憑什麼?
我無力地跪坐在床上,實在有些迷茫,掌心的傷口因著我用力地攥緊手而往外滲出血,像是誰的執念,悄無聲息地鑽進心底,總有一天生根發芽,把心都穿破。外頭突然有梵音叩響,是誰敲金缽的聲音,帶來清明一片。
我驟然回神,抬起頭,輕輕吐了口氣,把玉書重新放進納靈戒中,起身推開門看外邊的情況。
這裡的住所離主峰很遠,離劍冢倒是很近,少有弟子住在這裡。我隔壁久未有人居住的院落竟然有人搬著東西進進出出,吵嚷一片。前世我隔壁確實住了人,只是不久之後就跑了,我也沒能見過。
我順著金缽的聲音攀上低矮的牆。
「這盆玉人松你往牆邊放,小心一些!」
「裡裡外外都擦乾淨了,換上我的那些傢俱。」
一身雲白的白綾公子正拿著個什麼東西敲著,指使著他的師弟們佈置院落。
他蒙著覆眼的白綾,卻立時地回頭看我,好看的唇彎起來:「咦,小朝珠,你也住這裡嗎?」
我定睛才看清楚,他手上拿著的分明是一個黑漆漆的大鐵鍋,正用鏟子的柄在敲,我真是見了鬼了,竟然聽出了大悲寺的清聲來。
我木然地看著崑崙虛那些白衣弟子忙碌佈置,這個院落已經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模樣了,處處低調處處都奢華。
有白衣弟子擦了臉上的汗,小跑到賀辭聲面前,道:「師兄,都佈置好了,我還是留下來侍奉你吧。」
賀辭聲微笑著搖搖頭,弟子面露難色,卻十分聽話地抱拳,看得出來十分尊敬他。
我遲疑道:「你要住這裡?」
賀辭聲點點頭,蒼白的下頜線條分明,言簡意賅道:「我來看病找藥。」
「養病?」
我狐疑地看著他,陡然看出一分病弱的風流來。賀辭聲輕咳一聲,唇邊湧上一些血色來,他輕輕拭去,歪了歪頭道:「是啊。我快要死了。」
一時間不知是真是假,許是我記岔了,我記得他並非死於傷病。
我與他初初相識,不好多問什麼,誰知道他的指尖輕輕敲了敲鍋,微笑道:「你吃不吃飯?我做的飯很好吃。」
我年少就辟穀,怕五穀之雜氣妨礙修行,搖了搖頭。
結果最後端了個大碗,和賀辭聲一同坐在院落前的臺階上吃大米飯配靈菌菇,還烤了只山上的野雞來。扶陵宗夜晚的星星比海里的珍珠還多,紫盈盈地一個個暈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