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挑落登雲台_第四章 這一次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輸的。

4

出了問心秘境,我剛剛的動作有些扯到身上的傷口,後知後覺有些疼痛,在納靈戒之中取止疼粉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來了一片玉紙蝶來。

小巧緋白的一隻,不知道是哪次煉器課上留下來的小玩意,玉紙蝶沒有實際的攻擊能力,但是追蹤的效果倒是不錯。我輕輕吹了口氣,停在手心的玉紙蝶就輕輕動了起來,輕盈地往前飛著。

我便在後頭慢慢跟著,因為大傷初愈的緣故,動作也較滯澀一些。

秘境在扶陵宗主峰的深處,裡頭少有人能夠進來,玉紙蝶越往外飛,路上遇著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往日里我在扶陵宗走動,雖然我入門算晚的,因為天資出眾,所遇弟子大多都叫我一聲師姐。

如今看我的眼光都與往日里不同,在聊著天的弟子一見著我,說話聲便戛然而止了,眼神落到我身上,不免帶的是惋惜、可憐。

這樣的眼神我前世見得太多了,如今也算能坦然接受。

有竊竊私語響起來,我便零碎聽了些「名不副實」「假金丹」「全靠丹藥堆起來的修為」這種詞。我前世也因為這些話而陷入自我懷疑之中,想著或許真的是我虛高了自己。

有面熟的師妹訥訥地叫住我的名字,關心道:「朝珠師姐,你的傷好全了嗎?」

自我在登雲臺上被晚爾爾挑下臺,已經有半月餘,這段時間裡我臥倒在房裡養病,幾近昏沉,還好我體質特殊,加上師父的照料,恢復得也算是快。

我彎起眼揚起一個笑來:「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出門了。修煉不能落下。」

見我這樣坦然的模樣,她放下心來:「不愧是朝珠師姐。」

玉紙蝶等我等累了,慢慢地往前飛去了,我指了指玉紙蝶,要繼續往前走,師妹卻蹙了蹙眉頭,猶豫道:「師姐,還是不要往前了吧。」她咬了咬牙道,「新來的那個晚爾爾在那邊。」

我鬆開眉頭笑道:「不要緊的,你叫什麼名字?」

她睜大眼睛,臉有點紅,有些受寵若驚地說:「我是玉如,在第三峰的三長老門下。」

我點點頭,輕聲道:「多謝你的好意。」

玉紙蝶又飛回來,在我的肩頭飛旋著,催著我往前走。師妹會意,跑回她的同伴身邊去,我往前走的時候還聽見她和同伴爭論的聲音:「我就說朝珠師姐怎麼會介懷這樣一次失誤呢,你們還懷疑師姐內裡其實草包,那個新來的師妹不知道給你們下什麼迷魂湯了,非說朝珠師姐小肚雞腸,以後肯定會排擠報復她。朝珠師姐才不會呢!」

玉紙蝶往前翩躚地飛,我跟著輕盈地走,扶陵宗的碧桃花開得很多,便這樣柔和地吹卷下來,地上都是碧瓣白蕊的花。

然後,我就知道了為什麼這個師妹不讓我繼續往前走了。

宗內沒人不知曉我愛慕長留在扶陵宗萬劍冢參悟劍意的謝如寂。

雲臺葳蕤,水霧升騰而起,謝如寂在教晚爾爾練劍,他一身玄衣,烏髮被高束起,目光落在晚爾爾白皙的腕間,很認真地在幫她調整握劍的姿勢。

晚爾爾已經換上了天青色的弟子服,卻偷偷地仰起頭看他,眉眼裡浮光瀲灩,襯得那一粒紅痣越發嬌豔,這樣含羞帶怯的目光卻沒擾到謝如寂半分。這樣遠遠地看,的確很般配。

晚爾爾把重劍一丟,惱怒道:「謝如寂,你是石頭嗎?我的腳好像扭到啦!」

謝如寂鬆開手,脊背直得像是他的那把如寂劍,他像是想要俯下身,為她看一看傷處的模樣,一隻玉紙蝶卻突然落在他修長的指尖,像是少女隱秘的心事那樣輕柔。玉紙蝶輕輕抖了抖羽翼,靈氣散去,變成了一隻普通的紙蝶,安靜地伏在他赭色的袖邊旁。

謝如寂訝異地抬眼,隔著渺渺的水霧和我相望。這時的謝如寂,眉眼還沒有後來那樣的深沉,尚且還有少年的意氣。

我也怔住,這隻玉紙蝶,追尋的居然是他。這玉紙蝶還有許多,一隻一隻地堆在納靈戒裡,一隻一隻能追尋到謝如寂的蹤跡,卻靠近不了他的心半分。原本的我,這樣固執地靠近,總歸是徒勞一場罷了。我捂上心頭,那裡彷彿還有冰冷的痛感以及綿綿而生的恨意。

其實我愛慕謝如寂這樣久,這樣請教練劍的方法我早就試過了,只是當初謝如寂不過打量了我和我手中的玉龍劍,拋下一句,你不該練劍。

如今這樣看來,原來他不是不教人練劍的,只是可惜我不是晚爾爾。

我嘆了口氣,玉紙蝶只能用一次,如今已經用過一次,和廢紙無異。我轉身就要離去,晚爾爾卻出聲喊住我,雙頰染粉,有些侷促道:「朝珠師姐,我只是在和謝如寂請教劍法,你別誤會。」

我耐心地聽完,卻看見謝如寂把那枚玉紙蝶貼身放進了袖口,俯身逗弄起一隻純白圓滾的兔子,這隻兔子是我下山的時候撿的,卻裝傻充痴地放在謝如寂那養。他雖然對我總是不遠不近的,但對這兔子倒還不錯,我便時常藉著看兔子的由頭去尋他。

然後這隻傻兔子,在謝如寂入魔歸來的時候,不像人那樣機敏見了謝如寂就轉身跑,它一如既往地豎著耳朵滾到他的腳跟前,蹭著他的腳踝撒嬌,然後被捅了個對穿。

這樣看來,倒不如我早早地把它給吃了,免得後頭還受那樣的罪過。

我繞過水霧,到謝如寂的跟前,他黑沉的眼睛抬起來看我,卻不多說話,我卻沒看他,俯下身抱起了兔子,才輕聲道:「劍君來扶陵山是為了參悟劍意的,我的兔子叨擾您夠久了,即日起就還給我吧。」

謝如寂還沒說話,晚爾爾就替他答了:「原來是師姐的兔子,我剛剛看這兔子圓滾,不過唸叨了句不知道味道怎麼樣,就被謝如寂的劍挑翻了十次呢。」

晚爾爾又加上半句,猶豫道:「師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那日登雲臺我不是有意傷你這樣重的。我以為你該很厲害的。」

我重新打量她,晚爾爾的眉眼十分誠懇,杏眼總是像凝了水那樣通透。

我看著那雙眉眼,這般天真可愛,只是我前世狹隘,因她生出諸多波瀾,到底不得不遷怒。

我腰間的玉龍劍卻在輕微地震動著,好像劍靈也在不甘。

我突然笑了聲:「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技不如人,甘拜下風。扶陵宗能再添英才,本該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日後的仙盟弟子大比,我十分期待你能嶄露頭角。你要是有不適應的地方,也可以來找我幫忙。」

我淺作一禮,沒再多看謝如寂一眼,抱著圓滾的兔子往外走。

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如今我居然能這樣坦然地說一聲,技不如人,甘拜下風來。

宗門中有人對我頗有微詞其實也是合情合理的,我自幼天資聰慧又身份尊貴,同輩中難尋敵手,難免心氣高一些,從雲端掉下來的時候也摔得最慘,總要頭破血流了才真的服輸。

竹林颯颯,夾著碧桃花往下落,再沿著溪水往下蜿蜒地淌著,一溪的日光粼粼。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這片竹林裡,面前靜默佇立著一個竹屋。我鬆開眼,無奈地笑,原來無論前世今生,我每次受了委屈,都會想往這邊跑。

守門的兩個弟子,正聊天聊得熱烈,把我當日如何被晚爾爾挑下登雲臺的事情講得繪聲繪色。

「我原以為朝珠師姐多天縱奇才,結果不過如此,他們說她的天資都是丹藥堆上去的呢,說是金丹,其實可能和咱們的水平差不了多少。」

「那個新進門的師妹生得挺好看的,還比朝珠師姐隨和多了。上次不小心撞到我們這來了,好像和竹屋裡那位還說了話,還好我回來得及時,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十分驚恐地看著肩上落著的手,兩個弟子抬起頭,正見著我沉著臉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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