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盡:竹馬遲歸_第1章 茶煙裊裊
第1章 茶煙嫋嫋
稻香村的清晨總是從茶香開始的。
江晚舟推開木窗,晨霧還未散盡,遠處的稻田泛著金黃。她熟練地生火、燒水、洗茶具,動作行雲流水,像是重複了千百遍的儀式。老舊的銅壺在爐子上發出輕微的嗡鳴,水汽蒸騰而上,在晨光中折射出細小的彩虹。
“晚舟姐,老規矩,一壺碧螺春。”隔壁的王嬸挎著菜籃子進來,籃子裡是還帶著露水的青菜。
“王嬸早。”江晚舟笑著應道,手指卻不自覺地撫過櫃檯角落的那個青瓷杯。那是許清禾走前用的最後一個杯子,十年了,她一直留著,像是留著最後一絲念想。
王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還在等他啊?都十年了,說不定......”
“他會回來的。”江晚舟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堅定,“他說過稻子黃了的時候就回來。”
王嬸搖搖頭,終究沒再說什麼。村裡人都說她傻,等一個杳無音信的人。可只有她知道,那年雨季,許清禾站在雨裡,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他說“等我回來”時的眼神有多認真。
午後,江晚舟端著簸箕到院子裡曬茶葉。秋風拂過,帶來遠處稻田的清香。她蹲下身,指尖劃過那些嫩綠的芽葉,忽然想起小時候和許清禾在田埂上追逐的日子。
那時候他們多大?十二歲?十三歲?許清禾總是跑得比她快,跑一段就停下來等她,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他臉上,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慢點,等等我!”她氣喘吁吁地喊。
“小短腿。”他笑著刮她的鼻子,然後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走吧,我帶你去看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是村後山坡上的一個小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裡面卻別有洞天。他們給那裡取名“月亮屋”,因為月光會從洞頂的縫隙灑進來,像碎銀一樣鋪滿地。
江晚舟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那些記憶像是陳年的老茶,越品越香。可隨即又苦澀起來——十年了,許清禾,你到底在哪裡?
夕陽西下,茶館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江晚舟忙著招呼,暫時將思念壓下。直到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她才有空坐下來歇口氣。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
江晚舟抬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風塵僕僕,卻掩不住眉眼間的熟悉。他比記憶中高了許多,輪廓更加分明,眼角有了細小的紋路,可那雙眼睛——那雙盛滿了整個童年的眼睛,一點都沒變。
“晚舟。”許清禾的聲音有些啞,像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又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思念。
青瓷杯從江晚舟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幾瓣。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許清禾向前一步,又停住,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回來了。稻子黃了的時候,我回來了。”
江晚舟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徒勞地張著嘴。
許清禾終於走近,伸手想擦她的淚,卻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發抖:“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江晚舟搖頭,眼淚更加洶湧。她等這句話等了十年,等到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卻真的回來了。
茶館裡的老座鐘敲了八下,鐘聲在寂靜的空氣中迴盪。許清禾彎腰撿起碎瓷片,指尖被劃出一道血痕,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別動。”江晚舟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拉過他的手,熟練地從櫃檯下拿出藥箱。她的手指冰涼,觸到他的皮膚時,兩人都是一顫。
“你變了很多。”許清禾看著她低垂的睫毛,輕聲說。
江晚舟沒抬頭,只是專注地給他消毒:“你也是。”
碘伏塗在傷口上,泛起細小的泡沫。許清禾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臉:“茶館還是老樣子。”
“嗯。”江晚舟應著,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你走之後,我就一直守著。”
簡單的包紮完成,江晚舟卻遲遲沒鬆手。許清禾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晚舟,我......”
“你吃飯了嗎?”她突然問,抽回手,轉身往廚房走,“我去給你下碗麵。”
許清禾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她還是這樣,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總是用忙碌來掩飾慌亂。
廚房裡,江晚舟機械地燒水、下面、煎蛋,動作卻比平時慢半拍。鍋裡的水開了又開,蒸汽模糊了窗戶,也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聽見許清禾走進來的腳步聲,聽見他放下揹包的聲音,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晚舟,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江晚舟的手抖了一下,麵條差點滑進水池。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先吃飯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我怕明天你就不會聽我說了。”許清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近得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江晚舟終於轉身,眼淚已經擦乾,但眼睛還是紅的:“許清禾,十年了。你知道這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許清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回來了。”
“你知道什麼?”江晚舟的聲音突然提高,“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夢見你滿身是血地躺在某個陌生的地方?你知道我多少次在村口等到天亮?你知道我外婆走的時候,我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
許清禾的臉色瞬間慘白,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卻被江晚舟躲開。
“別碰我。”她的聲音在發抖,“你憑什麼以為我還會等你?”
“因為我除了這裡,無處可去。”許清禾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因為我答應過你,稻子黃了的時候就回來。”
江晚舟的眼淚又掉下來,這次她沒擦,任由它們滾落:“那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
許清禾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因為我一直在找回來的路。”
廚房裡的麵條煮過頭了,湯變得渾濁。江晚舟關火,背對著他:“面坨了,我重新做。”
“不用了。”許清禾說,“這樣就好,像以前一樣。”
江晚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盛了兩碗麵。兩人坐在廚房的小桌旁,十年來的第一頓飯,卻是相對無言。
窗外的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江晚舟低頭吃麵,眼淚掉進碗裡,鹹澀的味道。
許清禾看著她,眼神複雜。他想伸手擦掉她的淚,卻終究沒敢。
“我住哪兒?”最後他問。
江晚舟愣了一下:“你...還住在老宅嗎?”
“鑰匙應該還在你這兒?”許清禾試探地問。
江晚舟點頭,從櫃檯抽屜裡拿出一把銅鑰匙,鑰匙上繫著一根紅繩,已經褪了色。那是他們小時候玩遊戲用的,她一直沒扔。
“明天我陪你去打掃。”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許清禾接過鑰匙,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兩人都是一顫。
夜深了,茶館打烊。江晚舟送他到門口,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安。”許清禾說。
江晚舟點頭,卻在轉身的瞬間抓住他的袖子:“許清禾。”
“嗯?”
“別再走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真的...等不起了。”
許清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睡吧,明天見。”
江晚舟鬆開手,看著他走向夜色中的背影。十年了,他終於回來了,可為什麼她的心裡,除了喜悅,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這只是一場夢,害怕明天醒來他又不見了,害怕這十年的等待,換來的只是又一次離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