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入骨:詩魂與君絕_第1章 桃林驚鴻
第1章 桃林驚鴻
三月的長安,桃花開得正好。
城南十里外的桃花林,如雲似霞,風一過,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下了一場粉色的雪。顧清韻站在最古老的那棵桃樹下,指尖輕撫過粗糙的樹皮,仰頭望著一樹繁花。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她輕聲吟道,聲音清越如碎玉,“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一陣風來,捲起她的月白色裙角,也卷落了一地花瓣。她彎腰拾起一片,放在掌心端詳。那花瓣薄如蟬翼,邊緣已經有些捲曲,像是承載不住太多的春意。
顧清韻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織錦長裙,裙襬處用銀線繡著精緻的蘭草紋樣。外罩一件淺青色薄紗褙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如同煙霧繚繞。她的髮髻簡單地挽成一個墮馬髻,只插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這樣的裝扮既不失大家閨秀的風範,又不顯得太過張揚。
她今年剛滿十八,是顧大學士的獨生女兒。自小便展現出過人的詩才,七步成詩不在話下,被譽為“長安第一才女”。只是這樣的名聲,於她而言更像是一種枷鎖。今日她藉口去城外寺廟進香,偷偷溜到這桃花林,就是想暫時逃離那些繁文縟節。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她又輕聲唸了一遍,眼神有些恍惚。這首詩她從小就喜歡,總覺得詩裡藏著說不出的惆悵。如今自己到了這年紀,才更能體會其中滋味。
“姑娘好詩才。”一個清朗的男聲突然從身後傳來,“只是這崔護的詩,未免太過傷感了些。”
顧清韻轉身,看見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站在三步之外。他手裡拿著一枝才折下的桃花,眉目如畫,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陽光透過花影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那男子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修長,一襲青色長衫用暗紋織著竹葉的圖案,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絲絛,上面掛著一個羊脂玉的佩飾。他的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前,給他平添了幾分不羈的氣質。
“公子覺得,該用什麼詩才應景?”她微微頷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她的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警惕,但又不失禮貌。
柳墨塵向前走了兩步,將手中的桃花枝遞給她:“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可惜狂風吹落後,殷紅片片點莓苔。姑娘既然覺得崔護太傷感,不如用這首周樸的?”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她的臉,目光清澈而直接,卻不讓人覺得唐突。那種眼神,像是能看透人心,卻又帶著幾分溫柔。
“周樸的詩雖好,卻太過直白。”顧清韻接過桃花,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那一瞬間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我倒覺得,王維的“桃源一向絕風塵,柳市南頭訪隱淪”更合此時心境。”
“哦?”柳墨塵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姑娘是覺得,這桃花林是世外桃源?”
他的聲音很好聽,低沉中帶著磁性,像是春夜裡最溫柔的風。說話時嘴角總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捉摸不透。
“不。”顧清韻搖頭,將那片花瓣輕輕放在桃花枝上,“只是覺得,花開花謝,自有其規律,何必為一時凋零而傷感?”
柳墨塵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起,像是新月。“姑娘倒是豁達。在下柳墨塵,敢問姑娘芳名?”
顧清韻猶豫了片刻。她今日是偷偷溜出府的,若是讓人知道顧家大小姐獨自在這桃花林,傳出去又是一樁麻煩事。更何況,眼前這個男子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她淡淡地說,“公子若無他事,小女先行告退。”
“慢著。”柳墨塵叫住她,“姑娘既然不願留名,不如我們以詩會友如何?就以這桃花為題,各作一首,也算不負這良辰美景。”
顧清韻看著他,突然笑了:“公子這是要考較小女的詩才?”
她的笑容很淡,像是春雪初融,轉瞬即逝。但就是這短短的一笑,讓柳墨塵有片刻的失神。
“不敢。”柳墨塵也笑,“只是見姑娘方才吟詩,想必也是愛詩之人。在下斗膽,想與姑娘切磋一二。”
“好。”顧清韻點頭,“那就以桃花為題,各作一首七言絕句。公子先請?”
柳墨塵略一思索,目光在桃花林中逡巡片刻,吟道:“三月春風暖碧溪,桃花一樹壓枝低。若非仙子臨凡世,何事嫣然笑滿蹊。”
這首詩用詞清新,卻又暗含深意,尤其是“仙子”一句,分明是在誇她。顧清韻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公子謬讚了。”她低頭想了想,目光落在手中的桃花枝上,輕聲吟道:“淺碧深紅各鬥妍,東君有意妒嬋娟。劉郎一去無訊息,空負年年舊日緣。”
這首詩表面是在詠桃花,實則暗含了深深的幽怨。尤其是“劉郎一去無訊息”一句,讓柳墨塵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好詩。”他由衷地讚歎,“只是太過傷感了些。姑娘年紀輕輕,怎會有如此感慨?”
顧清韻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著他,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脆弱。“公子覺得,這世上的緣分,真的都能如願嗎?”
柳墨塵愣住了。他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陽光透過桃花的間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看起來像是隨時會消散的精靈。
“或許不能。”他輕聲說,“但正因如此,才顯得珍貴。”
一陣風吹過,更多的花瓣落下。有一片落在了顧清韻的髮間,柳墨塵下意識地伸手想幫她拂去,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冒犯了。”他收回手,“只是姑娘頭上有花瓣。”
顧清韻抬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片柔軟的花瓣。她捏著那片花瓣,突然說:“我該走了。”
“等等。”柳墨塵再次叫住她,“明日此時,姑娘可願再來?在下還想與姑娘討教詩藝。”
顧清韻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當然想再來,這樣的相遇對她而言像是夢境。但她更清楚,這樣的夢境往往轉瞬即逝。
“明日...”她輕聲說,“或許吧。”
她轉身要走,柳墨塵突然問:“姑娘可認識顧大學士府上的人?”
顧清韻的背影僵了一下。
“公子何出此問?”她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沒什麼。”柳墨塵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意味,“只是聽說顧大學士有位千金,才名滿長安,最擅詩詞。在下想,若是能結識,定是三生有幸。”
顧清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公子說笑了。顧大學士的千金,豈是我等能隨意結識的。”
她快步走向桃林深處,月白色的身影很快就被粉色的花海淹沒了。她的腳步有些慌亂,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為被識破了身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柳墨塵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桃花枝,若有所思。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嬌嫩的花瓣,眼神變得深邃。
“顧清韻...”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原來是你。”
他當然知道她是誰。長安第一才女,顧大學士的掌上明珠,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只是他沒想到,傳聞中的才女,竟是如此清麗脫俗。
遠處,顧清韻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桃花林中,那個青色的身影還站在那裡,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陽光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真實。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桃花枝,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嬌嫩的花瓣。花枝上還帶著清晨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凝固的淚。
“柳墨塵...”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溫柔。
她當然聽說過他。柳家的公子,詩才橫溢,被譽為“長安第一才子”。只是她沒想到,傳聞中的才子,竟是如此溫文爾雅。
她合攏手掌,將那片花瓣小心地收進了袖中。那片花瓣上還帶著他的溫度,讓她的心微微發燙。
桃林外,她的貼身丫鬟小翠已經等得有些著急了。見她出來,連忙迎上來:“小姐,您可算出來了。再晚回去,夫人該著急了。”
顧清韻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桃林的方向。那裡已經看不到那個青色的身影了,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回程的馬車上,她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不自覺地撫過袖中的那片花瓣。小翠幾次想說話,見她出神的樣子,又咽了回去。
回到顧府,她徑直回到自己的繡樓,將那片花瓣小心地夾在了最愛的詩集裡。那是她七歲那年父親送的《唐詩三百首》,書頁已經有些泛黃了。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眼前卻總是浮現那個青衫男子的身影。他的聲音,他的笑容,他念詩時的神情,都像是在她心上刻下了印記。
而此時的柳府,柳墨塵也正坐在書房裡,看著案上的桃花枝發呆。他今日原本是去拜訪一位老友,路過桃林時被詩聲吸引,沒想到會遇到她。
“顧清韻...”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他知道,這樣的相遇不會只是偶然。顧家和柳家,雖然都是書香門第,但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她今日獨自出現在桃林,必有隱情。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她唸詩時的神情,那種淡淡的憂傷,那種藏在骨子裡的孤獨。那種神情,他太熟悉了。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月光灑在案上的桃花枝上,那些粉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嬌嫩,卻也更加脆弱。
桃花依舊,春風依舊,只是他們都不知道,這樣的相遇,將會把他們帶向怎樣的命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