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拼圖：她的雙重人生_第3章 自願遺忘
第3章 自願遺忘
紅色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沈知涯的這句話——”是你自己要求的”——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我的理智。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不像人類發出的，”我不會要求刪除自己的記憶，我是心理諮詢師，我太清楚記憶對一個人身份的重要性。”
沈知涯沒有立即反駁。他走到那臺腦電圖監測儀前，按下了某個按鈕。裝置發出低沉的嗡嗡聲，螢幕上亮起藍色的光。
”2023年3月17日，下午3點42分。”他背對著我說，”這是你在這裡的第一次治療記錄。你要聽聽嗎？”
我的胃部一陣絞痛。作為專業人士，我知道EMDR治療有時會錄音，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成為自己患者的角色。
”播放。”我說，儘管每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抗拒。
沈知涯按下播放鍵。錄音開始是一段雜音，然後是我自己的聲音，但那種語氣我從未聽過——脆弱、破碎、帶著深深的恐懼。
”...那個房間，紅色的，到處都是血...”錄音裡的我在哭泣，”不是我的血，是他的...沈知涯，我殺了他...”
我的膝蓋發軟，不得不扶住牆壁才能站穩。
”...我不能再這樣活著...”錄音繼續，”每次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臉...求你了，刪除它，全部刪除...”
沈知涯按下了暫停鍵。錄音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我殺了誰？”
”沒有人。”沈知涯終於轉身面對我，”你沒有殺任何人。但你相信自己殺了人，這種信念足以摧毀你。”
我搖頭，大腦一片混亂：”這說不通...如果我沒有殺人，為什麼會有這種記憶？”
”這就是我們需要治療的部分。”沈知涯的聲音很平靜，”你經歷了一次嚴重的創傷事件，你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創造了一些虛假的記憶片段。這些記憶對你來說真實得如同親歷，但實際上是創傷後的認知扭曲。”
我走到躺椅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皮革表面。這個簡單的動作讓我想起了錄音中的自己——同樣坐在這裡，同樣恐懼得發抖。
”繼續說。”我深吸一口氣，”我需要知道全部。”
沈知涯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隨身碟，走到房間角落的電腦前插入。螢幕亮起，顯示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按日期排列著大量影片檔案。
”這是你的治療記錄。”他點開第一個影片，”但我要提醒你，這些內容可能會讓你非常痛苦。”
影片開始播放。畫面中的我坐在現在這張躺椅上，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蘇映雪坐在旁邊，正在引導我進行EMDR治療。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蘇映雪的聲音從影片裡傳來。
”紅色...到處都是紅色...”畫面中的我閉著眼睛，眼淚不斷滑落，”他在流血，好多血...是我做的...我用刀...”
”看著我，晚舟。”蘇映雪的聲音很溫柔，”深呼吸。告訴我，他是誰？”
”沈...知涯...”畫面中的我哽咽著說，”我殺了沈知涯...”
我猛地按下暫停鍵，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這不可能。”我轉向沈知涯，”你還活著，我根本沒有殺你！”
”是的，我還活著。”沈知涯點頭，”但在你的創傷記憶裡，你’看到’我死了。這種記憶對你來說真實得讓你無法承受，所以你要求刪除它。”
”創傷記憶？”我重複著這個詞，”什麼樣的創傷會導致這種記憶扭曲？”
沈知涯關掉了影片，從資料夾裡打開了另一份文件。是一份事故報告。
”2023年3月15日，你目睹了一起嚴重的車禍。”他念道，”一輛貨車闖紅燈，撞上了正在過馬路的行人。你當時就在現場，距離事故現場不到三米。”
我努力回憶，但記憶就像被橡皮擦擦過的紙，一片空白。
”那個行人...”我的聲音在發抖，”是誰？”
沈知涯停頓了一下：”是我。”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但我沒有死。”他繼續說，”只是受了輕傷。但對你造成的心理衝擊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你開始產生倖存者內疚，大腦為了保護你，將記憶扭曲成了你’殺’了我。”
”這太荒謬了。”我搖頭，”我是心理諮詢師，我處理過創傷案例，這種程度的記憶扭曲通常只會在極端情況下發生...”
”比如親眼目睹愛人’死亡’？”沈知涯輕聲問。
這個稱呼讓我愣住了。愛人。是的，沈知涯不僅是我的同事，還是我的戀人。但在我的記憶裡，我們是在車禍之後才確定關係的。
”我們...當時已經在一起了？”
沈知涯的表情變得複雜：”已經訂婚了。車禍發生在我們去挑婚紗回來的路上。”
這個資訊像一記重錘擊中了我。訂婚？在我的記憶裡，我們直到9月才訂婚。
”所以...”我艱難地組織語言，”我目睹了你的’死亡’，產生了嚴重的創傷反應，然後要求刪除這段記憶？”
”是的。”沈知涯點頭，”但這不是全部。”
他打開了最後一個影片檔案。這次畫面中的我站在醫院的天台上，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髮。蘇映雪和沈知涯都在，他們正在勸說。
”...求你了，晚舟，下來...”沈知涯的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絕望。
畫面中的我站在天台邊緣，眼神空洞：”我已經殺了你一次...我不能承受這種痛苦...”
”你沒有殺我！我還活著！”沈知涯在哭，”看著我，我就在這裡！”
影片到此結束。
”你試圖自殺。”沈知涯的聲音很輕，”兩次。所以我們才不得不採取極端措施。”
我呆坐在原地，消化著這些資訊。作為心理諮詢師，我理解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嚴重性，也理解在某些極端情況下，記憶刪除可能是最後的治療手段。
但理解不等於接受。
”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我問，”為什麼你們讓我以為我們只是普通的戀人關係？”
”因為記憶刪除並不完美。”沈知涯解釋道，”有些情感聯絡會殘留。我們擔心如果告訴你真相，你會再次崩潰。所以我們選擇讓你重新’認識’我，重新建立關係。”
”這太殘忍了。”我低聲說，”對我，對你，都太殘忍了。”
沈知涯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殘忍的是創傷本身，不是我們選擇的治療方式。晚舟，看著我。”
我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眼中的痛苦。那不是被欺騙的痛苦，而是看著愛人受苦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你確定要找回那些記憶嗎？”他問，”即使它們會讓你再次經歷那種痛苦？”
我沒有立即回答。作為專業人士，我太清楚這個問題的重量。有些記憶就像惡性腫瘤，切除是為了生存，但切除後留下的空白永遠無法填補。
”我需要時間考慮。”最終我說。
沈知涯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這是另一位創傷專家，如果你決定繼續治療，可以聯絡他。但晚舟，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在你身邊。”
我接過名片，上面印著一個熟悉的名字——Dr. 陸明遠，國內頂尖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專家。
”他知道我的情況？”
”他是我們的顧問。”沈知涯承認，”所有記憶刪除程式都需要第三方專家評估。”
我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沈知涯扶住我，他的手溫暖而堅定。
”最後一個問題。”我靠在他懷裡，聞到了熟悉的木質香水味，”那份檔案為什麼會在普通檔案室裡？”
沈知涯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因為有人違反了協議。”他最終說，”記憶刪除的所有記錄都應該銷燬，但顯然有人保留了備份。”
”誰？”
”我們正在調查。”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警惕，”晚舟，答應我，在你完全瞭解情況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蘇映雪。”
這個警告讓我心頭一緊。如果連蘇映雪都不可信，那麼我還能相信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