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影視基地,民國街。
我剛下戲,往房車走。門口蹲著個小孩,五六歲,揹著快有他半人高的書包。
他看見我,站起來,嘴撇著。
“我爸是陳嶼洲。”他說,“你是我媽媽。”
我看著他,嗯了一聲。
他愣在那兒,眼睛瞪得溜圓。顯然沒想到我承認得這麼幹脆。
他蹲下,拉開書包拉鍊,捧出一沓現金。新舊不一的,一看就是攢了很久。
“我僱你一天,參加我的家長會,好不好?”
我低頭看他眼睛。像陳嶼洲,又不完全像。陳嶼洲眼裡是冷的,這孩子眼裡是熱的,帶著那種小心翼翼的盼頭。
我把錢推回去:“不要你的錢。”
他眼眶一下子紅了,頭低下去,聲音越來越小:“奶奶說......你很喜歡錢,所以我攢了很久很久才來找你的。”
我蹲下來,捧起他的臉。
眼淚糊了一臉。
“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說我是沒有媽媽的野孩子......”他抽抽搭搭的,“我每次都說,我有媽媽,我媽媽是大明星。他們老是說我是騙子。雖然你不要我了,可是我沒有騙人......但他們就是不信......”
我給他擦淚:“我不要你的錢,但是我可以去。”
他猛地抬頭,眼睛亮起來,一下子撲進我懷裡,哇地哭出聲。
我拍他的背。
他哭了會兒,抬頭看我,臉紅了,彆扭地別過頭:“我不愛哭的......我是沒忍住。”
我笑了:“沒事,我又不嫌棄你。”
他抿著嘴笑,抓著我的手:“我叫陳晏清,小名叫舟舟,你可以叫我舟舟。”
我理了理他劉海:“我知道。”
他眨眨眼:“你知道?”
我點頭。
舟舟這個名字,是我起的。陳嶼洲說,我名字裡有洲,我兒子是洲上的船,船總會靠岸,岸就是家。
他拉我手往前走,小短腿邁得挺快。
我跟著他。
2
房車上,周槿和唐小糖看見我牽個漂亮小孩上來,眼睛亮了。
“硯姐,你上哪兒拐的?”
我捏捏舟舟的手:“我兒子。”
兩個助理的笑容瞬間僵住。周槿先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啊?天吶,沒被拍吧!”
舟舟看看她們,又看看我,小心翼翼拉我衣角:“是我給你添麻煩了對嗎?”
周槿和唐小糖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姨姨瞎說的。”
舟舟放下書包,跪在地上把東西全倒出來——睡衣、黃色小雨傘、水壺、牙刷、那沓現金,還有幾個乳酪棒。他拿了兩個遞給周槿和唐小糖,甜甜地笑:“姐姐,給你們吃。”
周槿接過來,臉都紅了。唐小糖蹲下來:“你叫啥呀?”
“我叫陳晏清,小名舟舟。”
“舟舟,你真乖。”
收工後,我帶舟舟回酒店。
路上我問:“你怎麼來的?”
“打車呀。”
“從哪兒打?”
“上海。”
我腳步停了:“你自己從上海打車來無錫?”
他點頭:“早上出來的。我拍了車牌發給小美,一路用小天才打電話報平安。還帶了充電寶,怕沒電。”
“上午就到了?”
“嗯。看你在忙,就和粉絲一起等到收工。餓了就吃書包裡的餅乾。”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
到酒店,他扒飯扒得飛快。我把水遞過去:“慢點。萬一丟了怎麼辦?”
他嘴裡包著飯,含糊不清地安慰我:“才不會丟呢!我計劃了好久好久。”
他說的雲淡風輕。我心裡堵得慌。
吃完飯,我帶他去浴室。他拽著褲子,紅著臉,支支吾吾。我知道他害羞,把洗漱用品擺好:“會自己洗嗎?”
他連忙點頭:“我在家都是自己洗的!”
我摸摸他的頭。
出了浴室,我拿出手機,翻出那個五年沒聯絡過的對話方塊。
【舟舟在我這兒。】
對面回得很快:【我知道,他用電話手錶和我說了。】
我手一緊。這無所謂的語氣。
【你什麼時候來接?】
【最近走不開,先讓他待兩天。】
我咬著牙,正要打字,浴室門開了。舟舟抱著髒衣服跑出來:“媽媽,我洗完香香了。”
我收起手機,拿吹風機給他吹頭髮。他坐在板凳上晃著小腿,瞇著眼笑。
吹完頭髮,我親他一口:“睡覺吧,我去洗漱。”
他用被子遮住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乖乖點頭。
等我出來,看見床上那小人正抱著被子打滾。見我出來,立刻規矩躺好,拍拍身邊的位置。
我上??,把他抱進懷裡。軟軟的一團。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拍著拍著,懷裡的小人悄悄抹起眼淚,小手緊緊攥著我的睡衣。
3
舟舟哭累了,很快睡著。我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八年前的事。
蘇州筒子樓,我爸是中學美術老師。大三那年,我簽了經紀公司。沒多久,常徵暗示我:“公司李總挺欣賞你。”
我拒絕了。然後就被軟封刀。五百萬違約金,我賠不起。
那年暑假,我爸騎電動車被貨車颳倒,右腿膝蓋以下沒保住。肇事司機賠了八萬,手術花了十五萬。
我站在醫院樓梯間,蹲在牆角哭。
有人走過來,在我旁邊站著。
我抬頭,是陳嶼洲。陳家獨子,我在一場酒局上見過。那天我在廁所吐得昏天黑地,他遞過一張紙巾,問我:“撐不下去了,可以跟我。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
我拒絕了。他笑笑,把名片放我手心:“想通了找我。”
此刻他站在醫院樓梯間,看我哭成狗。
“沈硯。”他叫我全名,“你那點傲骨不值幾個錢。
”
我沒抬頭:“我知道。”
他蹲下來,跟我平視:“跟不跟我?”
我點了頭。
陳嶼洲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