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御何陽春_第2章 他很高
他很高,坐在小小的書案前顯得有些笨拙,卻是學得極認真。
當他握著筆,在宣紙上寫下第一個字時,我怔住了。
那是一個「禾」字。我名字裡的禾。
他見我發愣,握著筆的手緊了緊。
嗓音低沉地響起:「您的名,我不敢忘。」
我的心,驟然漏跳一拍。
風波並未就此平息。
......
數日後,趙青陽設宴邀我赴席。
席間她突然驚呼,說自己貼身的玉佩不見了。
一口咬定是我趁人不備偷走的。
眾目睽睽之下,她命侍衛上前搜我的身。
我百口莫辯,氣得渾身發抖,眼看就要在眾人面前受此奇恥大辱。
阿淵忽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沾著些許溼泥的玉佩。
「回三公主,此物在池邊淤泥中發現,應是公主不慎跌落。」
眾人湊上前一看,果然是趙青陽的那枚龍鳳佩。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事後,綠枝小聲告訴我。
阿淵早在宴席開始前,就察覺到趙青陽設下了圈套。
他便悄悄跟著她的人繞到池畔。
在荷花根部的淤泥裡,摸到了這枚藏匿好的玉佩。
原來,他一直默默留意著每一處不尋常的痕跡。
我看著他垂眸立於階下,身影被廊燈拉得修長。
靠著阿淵的守護,我在刀光劍影的宮闈裡,竟也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只是,這安寧太過短暫。
入冬之後,天便一日冷過一日。
那風像是從極北之地吹來的,刮在人臉上生疼。
整個皇城的氣氛,也隨著這天氣緊張起來。
宮門口的禁軍換了一批又一批,巡邏的頻率比往常高了整整一倍。
就連阿淵,也時常站在殿前回廊下,一動不動地望著北方。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是我看不懂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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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愈久,我開始害怕那樣凝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山河欲傾,有我抓不住的宿命將至。
冬至那日,我正剪著窗花,殿外的鐘聲一聲比一聲急。
緊接著,派去探聽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回稟。
「殿下,不好了!戎狄大軍連破三城!陵古關守將陳遠將軍血書求援,據傳頂不住了!」
剪刀掉在地上,將鮮紅的窗花從中裁斷。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父皇連夜召集了百官。
我換上宮女的衣服,悄悄躲在議政殿的珠簾後。
殿內昏黃的燈火搖曳,映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
一片死寂中,太子哥哥趙蘊琰站了出來。
「父皇,戎狄勢大,我朝兵力疲敝,不宜硬抗。為今之計,唯有議和。可選一位宗室貴女,送往戎狄王庭換得一時太平。」
「和親」二字狠狠扎進我的耳朵。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出聲反對。
我躲在簾後,只覺得徹骨的寒冷從腳底一路蔓延到心口。
這就是我的國,我的朝臣。
大廈將傾,他們想的不是扶持,而是用女子苟延殘喘。
我踉踉蹌蹌地逃回寢殿,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見阿淵。
只有在他身邊,我才能感到一絲心安。
可我推開他房間的門,裡面空無一人。
床鋪整整齊齊,沒有一絲睡過的痕跡。
他那柄從不離身的劍,也不見了。
一切都像是他從未在這裡住過一樣。
唯有在寒風呼嘯的窗臺上,靜靜地插著一支臘梅。
花瓣上還帶著未化的雪粒子。
我認得,這是御花園牆角那棵開得最早的。
昨夜我趴在窗邊看雪,曾隨口說了一句。
「今年的臘梅,怕是開得比往年更早些。」
他聽見了。他便冒著滿城風雪,為我折來了這第一枝。
可他的人呢?
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就這樣走了!
......
一夜之間,宮裡的風向全變了。
「聽說了嗎?九公主那個影衛跑了!」
「肯定是戎狄的奸細,得了訊息,逃回去報信了!」
「我就說嘛,一個北奴怎麼能留在宮裡,這下好了,引狼入室!」
流言像毒蛇般讓我喘不過氣。
太子哥哥很快便得了由頭,派人將我的清芷殿團團圍住。
美其名曰「保護公主安危」。
我站在殿門前,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槍,怒極反笑。
「你們若真有半分骨氣,此刻就該去陵古關前線刀敵,而不是將刀口對準一國的公主!」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敢言語。
奶孃吳嬤嬤悄悄將我拉入內室,反手關上了門。
「公主......有件事,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嬤嬤但說無妨。」
「老奴當年侍奉您母妃時,曾見她整理過一份舊檔,裡面提及當年戎狄內亂,有一位身份尊貴的皇子流落至中原。據說那位皇子的眉心,天生便有一點硃砂痕。」
吳嬤嬤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我:「公主,您說阿淵他是不是......」
我猛然想起,他為了替我擋下一隻瘋犬,面部被劃破。
我深夜提著藥箱為他包紮。
我曾在他濃黑的眉宇之間,瞥見過一抹印記。
當時只以為是傷疤,並未在意。
原來如此。
我一夜未眠,抱著那支漸漸失了水分的臘梅,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父皇的旨意便到了,召我入殿問話。
我踏入太和殿時,滿朝文武皆在。
太子哥哥站在最前列,用譏諷的眼神看著我。
父皇坐在高高的龍椅上,面容疲憊:「禾陽,你養的好奴才!朕已派禁軍飛騎出城追捕,一旦拿獲,必凌遲處死,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