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桑(七月)_第1章 跟周聿森的第六年
跟周聿森的第六年,我無意間聽到他和秘書的交談。
「怎麼,小姑娘還生氣呢?」
「江小姐性子烈,一時半會兒的怕哄不好。」
周聿森嗤笑一聲:「性子再烈,有當年秦桑的烈?」
「當初多張牙舞爪,如今還不是乖的讓她往東不敢往西?」
秘書賠著笑:「誰說不是呢,那時候可怎麼都沒想到秦小姐如今這樣的溫順。」
周聿森皺眉:「確實溫順,但也無趣。」
我怔怔站在門外,僵硬如泥雕木塑。
我就是秦桑。
那個周聿森口中,曾經倔強性烈,如今卻溫順到面目全非的姑娘。
1
虛掩的門內,交談聲忽高忽低的傳來。
我抬手握住門把手,正要推開。
卻忽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她也就是仗著我寵她。」
「性子烈?」
周聿森嗤笑了一聲,「她性子再烈,有當年秦桑的一半烈?」
門內幾人忙賠了笑;「江小姐到底年紀小,過了年才滿十九呢。」
「有點任性孩子氣,也算正常。」
「秦桑當年也就這個年紀。」
周聿森似乎想起往事,沉默了一瞬。
「當初多張牙舞爪一姑娘,你們都見識過的。」
「如今還不是乖的讓她往東就不敢往西?」
賠笑聲又起:「誰說不是呢,那時候可怎麼都沒想到秦小姐如今這樣的溫順。」
有人附和道:「我也記著呢,秦小姐脾氣是真的大,要不是我躲得快,那一菸灰缸砸過來,我得當場被開瓢了。」
周聿森也笑:「如今她年紀大了些,人也溫吞無趣了。」
「我看著江梔那模樣,倒有點秦桑當年的影子。」
他說著,忽然吩咐秘書:「去訂張機票吧。」
「就今晚的,我飛回去一趟。」
「您這是要親自回京哄人呢?」
秘書很有些意外。
周聿森沒否認:「老頭兒有點不舒服,我回去瞧瞧,江梔那邊,順道而已。」
「今晚沒有航班了,最早的是凌晨三點的,您看要不要換......」
「就訂凌晨三點的。」周聿森乾脆利落地打斷。
2
我緩緩放下手。
虛掩的門內,交談聲仍在繼續。
卻已經是另外無趣的話題。
我沒有推門進去。
只是整個人僵硬地站著。
像是一具泥雕木塑般。
直到頭頂過分明亮的燈,刺得眼睛微痛。
我才輕輕眨眨眼,慢慢地轉身向電梯走去。
周聿森口中的秦桑,就是我。
那個曾經性子無比倔強剛烈。
拒絕了他十幾次陣仗極大的追求。
中二病一般嚷嚷著「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秦桑。
如今卻成了一個溫順到面目全非的姑娘。
進電梯時,周聿森打了電話過來。
「怎麼還沒到?」
「有點事,我就不過去了。」
「也行,這邊就快散了,我一會兒就回去。」
周聿森的聲音一如往日溫和:「桑桑,在家乖乖等我。」
可他並沒有很快回來。
我洗了個澡,沒有睡意,就坐在客廳地毯上發呆。
直到凌晨時,外面下了雨。
門鎖忽然開啟,周聿森頂著一身冰涼的水汽大步進來。
「還沒睡?」
他似乎有點意外。
眼底彷彿閃過了一瞬的愧疚。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走到我跟前,俯身摸了一下我的臉。
又低頭吻在我鬢邊:「我得回京一趟。」
「爺爺身子不舒服,我很擔心。」
他的語速很快,又有些沙啞低沉。
眉宇也皺著。
面上籠著一層陰霾。
要是往常,我一定無比的心疼。
但此刻,我看著他的臉,看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情緒。
卻只覺得諷刺的可笑。
到底是回京哄那個江梔是順帶。
還是他爺爺身體不舒服,要回京探望是順帶?
周聿森怕是自己都說不清楚吧。
但顯然此刻,他裝的連自己都騙過了。
4
「周聿森,外面下雨了。」
我指了指窗外。
忽然的電閃雷鳴,將漆黑的天幕撕破。
是雷暴天。
是我最怕的天氣。
也是六年前,我和他定情一樣的天氣。
「我害怕。」
我拽著他的衣角,有些蒼白的唇抿成一條線。
我仰臉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
看著他瞳仁中那個小小的自己。
她臉上的期待,那懸成一絲的期待。
忽然讓我想落淚。
六年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可以放下的。
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如果他不走,如果他肯留下......
「桑桑,我必須得回去。」
周聿森很溫柔地掰開我的手指。
語氣卻堅定到冷漠:「你一向懂事,今晚是怎麼了?」
他說著,轉過身,一邊摘下微溼的外套,一邊向房間內走去。
「過來,幫我收拾行李。」
「我最少也要待一週。」
「你放心,不會錯過你的生日。」
「也不會錯過我們的戀愛紀念日。」
他說著,回過頭看向我。
額髮被雨淋溼了些許,服帖地覆在額上。
顯得那雙深邃漆黑的眼,溫潤無比。
不像平日那樣鋒芒畢露,高高在上。
我站起身,笑了笑。
越過他,徑直走向衣帽間。
我拿了一個大號的箱子。
周聿森失笑:「哪裡需要那麼大的箱子,過幾天就回來了。」
我想了想,也是。
怎麼能穿著舊衣去見新人。
那樣烈性的小姑娘,怕是也咽不下這口氣的。
簡單收拾了幾樣必需品。
中途,周聿森頻頻看錶,眼底已經滿是不耐。
我的心猶如巨石緩緩沉入水底。
沒有驚濤駭浪,不過是微末的氣泡汩汩升起。
原來六年的感情,放下也不過是心臟跳動的一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