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路_第7章 我爸仍在解釋

我爸仍在解釋:

「你現在神魂穩固，我不用隱瞞什麼了。」

「瑩瑩知道你已經死了。給你發訊息的絕不可能是瑩瑩。」

「車外的邪祟探聽到你內心，偽裝成瑩瑩，想騙你下車吞掉你。」

「但是我沒辦法解釋，越說越急，反而嚇得你跳車。」

「幸好你隨我，腦子靈光。最後好歹是趕上了。」

19

天邊的魚肚白漸漸轉暖。天快要亮了。

我爸下車，幫我開啟副駕駛的門。

我看到他的身體迅速佝僂下去。他已經老了二十歲。

我伸手想要按住他臉上瘋狂生長的皺紋。

「別長了!別再長了!!」

手穿透他的身體。我披著的披肩掉在地上。

我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往生路的盡頭產生一股吸力，拉扯著我。

我爸釋然地撥出一口氣。

「能再見你最後一面，這二十年陽壽，花得值!」

「閨女，這回看準一點，投個好胎。別再遇上我這種沒用的爸爸。」

「你將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樂土——」

我被拖拽飄遠，一瞬間天旋地轉。

再回神時，我周圍是一群沒有面目的人。

所有人正渾渾噩噩地走過橋去。

等等、這不是回家的路!這不是回家的路!

我驚慌失措，想要穿過人群。可是環顧四周, 都是我不認識的光景。

有人塞給我一碗熱湯, 我抬頭看到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

「喝下這碗湯，煩惱都忘光。」

我捧起熱湯, 聞到一股很熟悉的香味。

像是小時候爸爸做的醬油掛麵。

香味勾著我的味蕾, 我捧起要喝, 突然看見手指上纏著什麼東西。

我左手中指上纏著一截紅繩，若隱若現。

這是......

這是招魂儀式，紅繩的另一端系在我的身體上!

我一下子摔了碗，向著紅繩的方向跑去。

紅繩另一端伸向白茫茫的遠方。我順著紅繩跑下橋, 橋下是血紅的河。

我二話不說跳下河, 河水竟比烈火還燙，燒得我立刻慘叫起來。

但是再痛也要遊過河去。

水流湍急中, 我彷彿聽到瑩瑩和姑姑的聲音。

瑩瑩:「姑姑，頭七已過, 招魂還有用嗎?」

姑姑:「這孩子已經破障, 是個自由魂兒了。總歸該試試, 我見不得你難過。」

「能不能回來，就看她自個兒的造化了。」

我爬上對岸, 岸上一片狼藉。

狂風捲著利刃，把一切人和物件都撕碎。

我只好硬著頭皮往前走。死人是不會再死一次的。我的皮膚筋脈被割爛，咬著牙只顧邁動腳步。後來眼睛也被戳瞎, 看不見紅繩了，我仔細去聽瑩瑩姑姑的聲音。

「蕩蕩遊魂, 何處留存——」

「三魂早降, 七魄來臨——」

忍耐到後面就麻木了，我想起瑩瑩的話。

招魂本是逆天而行, 魂兒要走過刀山火海，親人陰德有虧，招魂人也要耗費陽壽。所以姑姑才五十歲卻長得像七十歲，那是為招魂消耗的陽壽。

後來姑姑很少招魂，她說幫人重逢，不如勸人放手。

因為思念太重，於人於己、都是負擔。

20

身上的苦痛突然消失了。

我四下張望，看見一張靈床擺在我前方。

床上躺著了無生氣的我自己。

我跑過去, 躺到自己身上。我感覺身體一下子變得沉重，眼皮都睜不開了。

我使勁兒睜開, 光線和聲音驟然湧到我面前。

床前有兩個模糊的影子，她們發出驚呼。

「你醒啦!」

「你回來啦!」

我舌頭僵直，說不出話。我撐著身體坐起來，翻身??床。

手臂和膝蓋都直挺挺的, 我一下床就跌在地上。試了好久才爬起來。

我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我也急急地走出?去。

我爸剛剛回家，看到我, 愣在原地。

怔愣過後是咆哮。

「你、你這蠢貨!」

「我送你去的地方是樂土啊——」

我張開雙手，跌跌撞撞地過去抱住他。

他年輕時是一米八的大體格子，現在將將到我肩膀。

有液體打溼我肩上的布料。他不說話了，只是嗚咽。

其實我腦子裡憋了很多話想說。

老爸, 你又要讓我選更輕鬆的路了。

下次別替我做決定了。

我來時走過刀山火海，這是我選擇的路, 再痛我也走過來了。

你以為送我去的地方是樂土。但是你以為的不對。

因為此地才是樂土啊。

話到嘴邊，我只說了一句。

「嗯，我也想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