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信:大山深處的謊言與真相_第6章 鏽蝕的礦燈
第6章 鏽蝕的礦燈
西郊廢棄礦場的鐵門像顆生鏽的犬牙,咬碎了正午的陽光。林野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全是汗,後視鏡裡映著輛無牌面包車——王老五派來的“嚮導”,車窗貼著單向膜,看不見裡面的人。礦洞口的警示牌歪斜地插在碎石堆裡,紅漆剝落的“危險”二字在風中顫抖,金屬支架發出吱呀的哀鳴。巖壁上的裂縫裡滲出渾濁的礦水,在地面匯成蜿蜒的小溪,倒映著晃動的槍口。洞壁上掛著盞鏽蝕的礦燈,玻璃罩佈滿裂紋,燈絲像只垂死的飛蛾蜷曲著。燈座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色的鏽跡,像凝固的血。
“把隨身碟扔出來!”擴音器的聲音劈了叉,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林野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七月的熱浪裹著硫磺味撲面而來,混雜著某種腐敗的甜腥——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炸藥洩漏的氣味。礦洞口的雜草瘋長到半人高,在風中搖曳成片綠色的鬼火,其中幾株豚草的絨毛粘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立刻起了紅疹子。
王老五站在礦車殘骸上,穿花襯衫,金鍊子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他身後站著八個紋身壯漢,手裡的獵槍槍管反射出冷光,其中個矮胖子腰間還彆著枚警徽——是趙剛的。林野注意到胖子警徽邊緣有道新鮮的劃痕,和她昨天在警局停車場看到的完全吻合。
“蘇晴的媽呢?”林野舉起隨身碟,金屬外殼被曬得發燙。
王老五拍了拍手,兩個壯漢架著個憔悴的女人從礦洞裡走出來。女人的紅色連衣裙沾滿煤灰,裙襬撕了道大口子,露出淤青的膝蓋。“記者小姐,做事留一線。”王老五的金牙在嘴角閃光,“交出隨身碟,人歸你。”
林野的目光掃過女人的手腕——有道新鮮的勒痕,和蘇明教師證上的繩結形狀吻合。她突然笑了:“王老闆真是貴人多忘事,上個月三號運的三車炸藥,買家還沒付款吧?我這裡可有你們用小學生作業本寫的交易記錄。”
王老五的臉色瞬間變了。林野趁機後退半步,腳尖踢到塊鬆動的石子,石子滾進礦洞深處,傳來空洞的迴響。“隨身碟有密碼,需要蘇晴媽媽親自輸。”
“少耍花樣!”矮胖子舉起槍,“信不信我現在就崩了她?”
“開槍啊,”林野往前走兩步,胸口抵住槍管,“礦洞頂上的危石經得住幾聲槍響?上個月塌方埋的七個人,屍骨還沒涼透吧?”她注意到矮胖子的扳機指在顫抖,指甲縫裡嵌著和礦洞牆壁相同的藍灰色黏土——那是隻有主礦道深處才有的特殊礦泥。
僵持間,礦洞裡突然傳來咳嗽聲。林野的心猛地一跳——那是蘇明標誌性的哮喘式咳嗽!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這個總在深夜焚信的男人,原來連死亡都是偽裝。
“媽!”女人突然弓身撞向壯漢肋下,趁其吃痛彎腰時奪過獵槍指向王老五。右手食指死死摳住扳機護圈,左手虎口抵住槍托後沿,整套動作帶著礦工特有的粗糙精準。“別碰我女兒!”
王老五的臉色徹底黑了。林野趁機後退半步,摸到口袋裡的訊號器——這是張科長給的緊急聯絡裝置,按下後三分鐘內警方就會包圍這裡。
“把槍放下!”刀疤臉從腰間抽出砍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王老闆說了,今天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礦洞深處突然傳來轟隆聲,像是有什麼重物倒塌。林野的心跳驟然加速,想起蘇明說過礦洞支撐柱早就被炸藥掏空,隨時可能坍塌。她眼角餘光瞥見洞壁滲出的水珠突然加速滴落,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快走!”林野拽著女人往側面的安全通道跑,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子彈擦著耳邊飛過,打在巖壁上濺起火星。跑出沒幾步,她看見蘇明從通風管道口爬出來,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骨折了。他懷裡還抱著個昏迷的小女孩——是小花!
“你怎麼...”
“別廢話!”蘇明咬著牙將布包塞進她懷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老繭颳得我皮膚生疼。“礦工名單和炸藥交易記錄都在裡面,快走!這是三十七個家庭的命根子,記住翻到最後一頁——有我畫的逃生路線。”他的額角滲著血,滴在林野的手背上,溫熱得像某種滾燙的誓言。
林野的眼淚瞬間模糊視線。她想起蘇明後頸的疤痕,想起他深夜焚燒信件時落寞的背影,原來那些被燒掉的不是普通訊件,而是礦工們的求救信。布包裡的搪瓷杯硌得她肋骨生疼,杯沿還留著小花啃咬的牙印。
警笛聲終於從山下傳來。林野回頭望去,看見蘇明站在礦洞口,手裡揮舞著那件紅色連衣裙,像面燃燒的旗幟。王老五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驚呆了,槍聲戛然而止。
“跑啊!”
林野拽著女人衝進密林,身後傳來礦洞坍塌的巨響。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她死死護住懷裡的布包,感覺裡面的搪瓷杯硌得肋骨生疼——那是蘇明用生命換來的真相,是三十七個礦工家庭最後的希望。
跑出很遠後,林野癱坐在小溪邊,看著女人用溪水清洗臉上的煤灰。當看清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時,她突然明白蘇明為什麼總說“像保護眼睛一樣保護孩子們”——女人的左眼是義眼,玻璃珠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這是...”
“十年前礦難留下的紀念品。”女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當時我懷著重孕,蘇明他爸把我推出了礦洞...”她摘下義眼,眼窩裡露出道猙獰的傷疤,形狀像極了礦洞地圖上那個未標記的廢棄巷道。
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林野抬起頭,看見警用直升機正盤旋在礦場上空,救援繩索像銀色的雨絲垂落。她握緊懷裡的布包,感覺鏽蝕的礦燈硌著掌心——那道裂痕裡嵌著的,不僅是煤灰,還有蘇明未說出口的遺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