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信:大山深處的謊言與真相_第4章 染血的記者證
第4章 染血的記者證
省廳警車的鳴笛聲刺破晨霧時,林野正用牙齒咬著紗布給小花包紮第二次裂開的傷口。穿制服的警察魚貫而入,領頭的中年男人摘下墨鏡,露出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左眼球有塊不明顯的雲翳,看人的時候總帶著種審視的寒意。
“我是刑偵隊隊長趙剛。”他出示證件的動作乾脆利落,目光掃過木屋焦黑的門框,在那道被刀疤臉踹出的凹陷處停留了三秒。林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木茬裡卡著片黑色夾克的布料,和礦上那群人的衣服質地一模一樣。
林野從內衣口袋掏出染血的賬本,紙張邊緣還沾著蘇明的體溫。趙剛接過時眉頭緊鎖,當翻到“王老五-炸藥三車”那頁,指關節突然用力到發白,金屬鋼筆在桌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小花,你跟警察叔叔說,看到了什麼。”林野柔聲鼓勵,卻發現女孩正盯著趙剛的皮鞋——那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鞋跟沾著和礦洞入口相同的紅黏土,在水泥地上印出串模糊的腳印。
“我...我什麼都沒看見。”小花突然縮排林野懷裡,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林野的心沉下去,注意到趙剛身後兩個年輕警員交換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其中高個子那個悄悄摸了摸腰間的手銬。
警局設在鄉政府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牆上的毛主席畫像被煙燻得發黃,玻璃相框裂紋裡還卡著片乾枯的向日葵花瓣。林野坐在硬木椅上,看著趙剛把賬本鎖進鐵皮櫃,掛鎖的鑰匙串上還掛著枚“安全生產先進單位”的銅質獎章,邊緣被摩挲得發亮。
“林記者,感謝你提供的線索。”趙剛倒了杯渾濁的茶水,杯底沉著層厚厚的茶垢,“不過這賬本需要送去物證科鑑定,可能得麻煩你在鄉里住幾天。”
“我要見蘇明。”林野突然開口,注意到趙剛拿茶杯的手頓了半秒,茶水在杯中晃出細小的漣漪。
“蘇老師...犧牲了。”趙剛的聲音低沉,從抽屜裡拿出個證物袋推過來,“礦洞二次坍塌,我們只找到...這個。”袋子裡裝著半燒燬的教師證,照片上的蘇明笑得一臉青澀,右耳還缺了小塊——和他妹妹蘇晴的耳朵一模一樣。
林野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瀰漫開來。她想起蘇明後頸的疤痕,想起賬本夾層裡那張白血病診斷書,突然明白什麼。“我要去市醫院。”
“現在不行,”趙剛站起身,警徽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山裡起霧了,封路。”
深夜的鄉政府招待所靜得可怕。林野擰亮檯燈,發現床單下藏著張摺疊的紙條,是小花稚嫩的筆跡:“警察叔叔和刀疤臉偷偷說話,他們摸了皮鞋底,還數了錢。”墨跡在“錢”字那裡暈開,像是滴了滴眼淚。
窗外傳來摩托車引擎聲。林野抓起賬本影印件翻窗而出,赤腳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鑽心。月光下,她看見趙剛的警車正往礦洞方向開,後備箱似乎裝著什麼沉重的東西,車身壓得彈簧發出痛苦的呻吟。
在村衛生所找到小花時,女孩正蜷縮在藥櫃下發抖,懷裡緊緊抱著個裂角的搪瓷杯——是蘇明常用的那個。“他們說明天送我去孤兒院...說姐姐不要我了。”
“永遠不會!”林野背起小花衝進濃霧,手機突然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市醫院302病房,蘇晴。照片背景裡,穿警服的人影正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把玩著串鑰匙。
黎明時分的市醫院瀰漫著消毒水味,混合著走廊盡頭飄來的百合香——那是種即將枯萎的甜膩,像蘇晴此刻的生命。302病房的門虛掩著,林野推開門的瞬間,看見個蒼白如紙的女孩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插著輸液管,床頭擺著個掉漆的音樂盒——和蘇明辦公室那個一模一樣,底座還刻著行小字:“蘇明&蘇晴,永遠在一起”。
“你是...林記者?”女孩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哥說...會有人帶賬本來看我。”她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手背上佈滿針眼,最新那個還在滲血,染紅了白色的病號服袖口。
林野握住她冰涼的手,突然注意到床頭櫃上的水果籃,包裝紙上印著“王家水果行”的字樣——王老五的產業。籃子裡的蘋果已經開始腐爛,爬著細小的果蠅。“蘇晴,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晚了。”趙剛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身後跟著兩個持槍警員,警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賬本呢?”
林野把小花和蘇晴護在身後,從包裡掏出記者證舉過頭頂。證件邊角還沾著礦洞的血汙,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像面染血的旗幟,照片上的自己笑得一臉倔強。“我是記者林野,現在進行現場直播。”
她突然按下手機錄音鍵,舉到趙剛面前:“說說吧,收了礦主多少好處?蘇明的妹妹在你眼皮底下,你打算怎麼處理?是像處理那些礦工一樣,偽造份‘意外死亡’報告嗎?”
趙剛的臉色瞬間鐵青,太陽穴青筋突突直跳。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撞開,省紀委的人舉著攝像機站在門口。“趙隊長,跟我們走一趟吧。”
混亂中,林野看見蘇晴從枕頭下摸出個隨身碟塞進她手心:“我哥藏的證據...礦難名單...”
警笛聲由遠及近。林野抱著小花,拉著蘇晴衝向消防通道,卻在樓梯間撞見刀疤臉——他不知何時換上了醫生制服,口罩下拉到下巴,露出道橫貫嘴唇的疤痕,手裡的手術刀閃著寒光。
“把隨身碟交出來!”刀疤臉步步緊逼,身後跟著四個紋身壯漢,“王老闆說了,留你全屍!”
蘇晴突然擋在林野身前,輸液管被扯得筆直:“哥說過...要保護好證據...要讓爸爸媽媽...瞑目...”
手術刀劃破空氣的瞬間,林野猛地將消防栓扳手砸過去。刀疤臉慘叫著捂住額頭,鮮血從指縫湧出,像條紅色的小蛇順著鼻樑爬下來。三人順著安全繩滑到地面,卻發現醫院門口停著輛無牌面包車,王老五正坐在車裡冷笑,手裡轉著串紫檀佛珠,車玻璃反射出十幾個手持鋼管的人影。
“開車!”林野拽開出租車門,將小花和蘇晴推進去。後視鏡裡,刀疤臉帶著人騎著摩托車追來,手裡的砍刀在陽光下閃著駭人的光,像要把天空劈開道口子。
司機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聽完林野的解釋,突然猛打方向盤衝進小巷,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我爸就是礦難死的!”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這賬本...能讓他們償命嗎?”
林野握緊染血的記者證,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她看著蘇晴顫抖著開啟隨身碟——裡面是段影片,蘇明站在炸藥庫前,手裡舉著礦工們的聯名血書,額角還在流血:“我叫蘇明,今天實名舉報...”
摩托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林野突然想起蘇明臨終的眼神,想起他塞給自己信時說的那句“保護好孩子們”,突然將隨身碟塞進小花的衣領,用繃帶緊緊纏住:“記住,去電視臺,找《深度調查》欄目組李主編,就說...是蘇老師讓你來的。”
計程車猛地撞上路邊護欄。林野在失去意識前,看見刀疤臉的摩托車正朝她們衝來,而蘇晴正用身體護住小花,像只張開翅膀的母鳥,輸液管在空中劃出道晶瑩的弧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