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信:大山深處的謊言與真相_第2章 課桌上的裂痕
第2章 課桌上的裂痕
清晨的霧氣像浸透了冷水的棉絮,死死粘在林野的睫毛上。她摸黑穿上外套時,手指觸到床頭那支錄音筆——金屬外殼冰涼,像塊捂不熱的石頭。窗外傳來鐵皮屋頂被風吹動的吱呀聲,混著遠處隱約的礦車轟鳴,在寂靜的山谷裡格外刺耳,那聲音規律得像某種不祥的心跳。
“醒了?”蘇明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驚得林野差點碰倒水杯。門簾被掀開,他端著粗瓷碗站在晨光裡,白襯衫領口沾著片草屑,“山裡的水硬,我燒了點薑茶。”
林野接過碗,注意到碗沿那道裂痕比昨天更清晰了,像條正在爬行的蜈蚣。“謝謝。”她呷了口薑茶,辛辣味嗆得她鼻腔發酸,眼角卻真的沁出了淚——不是因為薑茶,是昨晚夢見母親臨終前抓著她的手說“別當記者”的樣子,老人枯瘦的指關節硌得她掌心生疼。
“今天要去採蘑菇嗎?”林野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瞥見蘇明右手食指纏著創可貼,邊緣滲出暗紅的血漬,形狀像朵將謝的梅花。
蘇明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了笑:“孩子們唸叨好幾天了。”他轉身時,林野看見他後頸有塊淡褐色的疤痕,形狀像被菸頭燙過,邊緣還微微凸起。
教室的泥土地面被孩子們的鞋底磨得發亮,三十幾張課桌像歪脖子樹般杵在屋裡。最前排那個叫小石頭的男孩,課桌上的裂痕深得能塞進半根手指,邊緣還殘留著疑似乾涸血跡的暗紅色印記,陽光斜照時,那印記竟像在緩緩流動。
“那是...”
“上個月山洪沖垮教室時砸的。”蘇明突然插話,手裡的粉筆“啪”地斷成兩截。林野注意到他捏著粉筆的指節泛白,黑板上“山行”兩個字的最後一筆歪得厲害,像道倉促的淚痕。
課間休息時,林野假裝繫鞋帶,蹲在小石頭身邊。“這桌子...”
男孩突然把臉埋進臂彎,肩膀劇烈顫抖。林野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不是害怕,是壓抑的憤怒,像即將噴發的火山。她正要追問,卻被蘇明叫去看孩子們畫的畫。
三十幾張畫紙攤在地上,內容驚人地相似:藍天白雲下的小房子,門口站著揮手的大人。但仔細看會發現,每幅畫的角落裡都藏著黑色的色塊,像被墨汁汙染的傷口,形狀和村口廢棄礦洞的輪廓一模一樣。
“他們畫的是...”
“想象中的家。”蘇明的聲音很輕,“大多數孩子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
林野的目光落在一張畫著礦洞的紙上,洞口用紅色蠟筆塗得像在流血。畫紙背面有行鉛筆字:“礦洞會吃小孩,蘇老師說的。”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村委會的破窗,在積灰的八仙桌上投下菱形光斑。村長王老五用旱菸杆敲著桌面,菸圈一圈圈裹住林野的臉,嗆得她忍不住咳嗽。
“記者同志,我們村窮是窮,但孩子都吃得飽穿得暖。”他的黃牙上沾著煙油,“蘇老師可是城裡來的大學生,放棄保研機會來支教,感人吶!”
林野注意到牆角的藤椅上搭著件黑色夾克,袖口繡著銀色骷髏頭——和昨天那個紋身男人穿的一模一樣,衣兜裡還露出半截雷管的引線。她藉口去茅房,沿著牆根繞到屋後,聽見王老五正在打電話。
“...那女記者不對勁,總盯著礦洞看...知道了,今晚讓老三‘招待’她...”
林野的後背瞬間爬滿冷汗,像被冰水澆透。她跌跌撞撞跑回住處,撞見蘇明正往灶臺裡塞什麼東西。火光中,她看清是疊信紙,邊角印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抬頭,隱約可見“病危通知書”幾個字。
“你妹妹...”
蘇明猛地回頭,柴火棍掉在地上,火星濺到他褲腳,燒出幾個小黑洞。“別問!”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明天一早我送你下山,票我都買好了,七點半的班車。”
林野突然笑了,笑聲在空蕩的屋裡顯得格外詭異:“送我走?然後讓那些人把小花扔進礦洞?”她掏出那張畫,狠狠拍在桌上,“這黑色的是什麼?是你們藏在礦洞深處的炸藥庫,還是被埋在碎石下的屍骨?”
夜幕降臨時,林野悄悄溜出村子。她打著手電筒往山上走,光束刺破濃黑的夜色,照亮沿途被踩出的小路——顯然經常有人走動,路邊的野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倒伏。礦洞口的鐵絲網有處新剪開的缺口,像道咧開的嘴,邊緣還掛著幾根銀色的金屬絲。
“咔噠。”
林野的手電筒突然滅了。黑暗中傳來金屬碰撞聲,她摸到口袋裡的瑞士軍刀,剛開啟刀刃,就被人捂住了嘴。那人的手心有股熟悉的火藥味,和蘇明身上的味道一樣。
“是我。”蘇明的聲音帶著喘息,“別出聲,他們在巡邏,礦燈照過來了!”
兩人貼著礦洞壁往裡走,潮溼的空氣裡瀰漫著火藥和腐臭的混合氣味,巖壁上滲出的水珠滴在安全帽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像某種死亡倒計時。走了約莫五十米,前方突然出現微弱的燈光,還夾雜著鐵鏈拖地的聲音。
“那是...”
“炸藥庫。”蘇明的聲音發顫,“他們把孩子的父母關在裡面,要是誰敢報警,就引爆這裡...”
林野的手電突然亮了——不知何時被蘇明換了電池。光束照在牆上,那裡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畫著叉,最上面那個名字被紅筆劃了個圈,正是小花父親的名字。
“上個月塌方死了七個人,”蘇明的聲音像生鏽的門軸,每一個字都帶著痛楚,“老闆讓我偽造遺書,說他們是自願籤的生死狀...我妹妹就是那時被他們抓走的,她有先天性心臟病,離不開藥...”
突然,礦洞深處傳來孩子的哭聲,微弱卻清晰。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小花!”
她掙脫蘇明的手往前衝,拐過彎後,手電光恰好照在刀疤臉的槍上。他正用槍指著縮在角落的小花,旁邊幾個礦工正往麻袋裡裝炸藥,黃色的炸藥粉末撒了一地,像鋪了層危險的金粉。
“林記者來得正好,”刀疤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黃黑的牙齒,“幫我們個忙,給這些‘自願’殉職的礦工拍張全家福。”
蘇明突然撲過去抱住刀疤臉的腿:“放她走!我跟你們去自首!我把所有證據都藏好了,夠你們蹲一輩子大牢!”
槍響的瞬間,林野撲到小花身上。子彈擦著她的頭皮飛過,打在巖壁上迸出火花,碎石像雨點般落下。她看見蘇明的白襯衫迅速被染紅,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那抹紅色在昏暗的礦洞裡格外刺眼。
“快跑!”蘇明用盡最後力氣推開她們,聲音已經微弱得像耳語,“把真相帶出去...告訴外面的人...”
林野拉著小花往洞口跑,身後傳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她回頭望去,看見蘇明站在火光中,像尊即將融化的蠟像,他的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