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站的心跳_第7章 體溫的謊言
第2章 體溫的謊言
下午三點十七分,急診大廳突然湧進二十多個腹痛患者,呻吟聲像漲潮的海水漫過走廊,混合著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發酵成令人窒息的酸腐味。蘇晴剛把紅高跟鞋換成護士鞋,鞋跟還卡在更衣櫃抽屜縫裡,金屬釦環刮出刺耳的聲響,就聽見李姐在護士站喊:“集體食物中毒!啟動應急預案,蘇晴跟顧醫生負責搶救組!”
搶救室的門被撞開時,蘇晴正往治療盤裡擺體溫計。水銀柱在玻璃管裡簌簌發抖,像受驚的小魚,其中一支的刻度停在37.8℃,像誰遺忘的體溫。顧沉穿著剛消毒的白大褂衝進來,胸前口袋插著的鋼筆在奔跑中晃悠,筆帽上的反光刺得蘇晴眼睛發疼——那支鋼筆她見過,三年前醫學院辯論賽頒獎禮上,顧沉作為最佳辯手,獎品就是這支英雄100金筆。
“38床高熱40.2℃,伴頻繁嘔吐,懷疑細菌性痢疾。”他把病歷夾摔在治療車上,紙張散落一地,其中張化驗單飄到蘇晴腳邊——患者是家小餐館的廚師,昨天剛和顧沉因為外賣遲到吵過架,當時顧沉說“你的外賣裡有頭髮,信不信我投訴你”,現在想想像句讖語。
“體溫測腋溫還是口溫?”蘇晴撕開體溫計包裝,玻璃管在指尖冰涼,像握著塊冰。顧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乳膠手套滲進來,燙得她差點鬆手。“腋溫不準,患者嘔吐時口腔溫度會波動,用水銀肛溫計。”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別像早上那樣毛手毛腳,這是群體性事件,記者就在外面。”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像只振翅欲飛的蝶。
蘇晴蹲在病床邊時,白大褂下襬蹭到地上的嘔吐物。黃色的穢物沾在衣料上,散發出酸腐的氣味,燻得她胃裡翻江倒海。她掰開患者臀部時,看見顧沉正背對著她整理輸液架,白大褂後襟沾著片菜葉——是今早她打翻的三明治裡的生菜,邊緣已經發蔫,像片失去水分的葉子。“顧醫生,”她突然笑出聲,“你背後有“勳章”。”
顧沉的耳朵瞬間紅透,像被煮熟的蝦子。他慌忙扯下粘在衣服上的菜葉,動作太急扯鬆了白大褂紐扣,露出裡面印著小熊圖案的藍色T恤。蘇晴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這和他平日裡冰山大魔王的形象判若兩人,倒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突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顧沉在圖書館幫她撿掉在地上的書,也是這樣紅著臉,耳朵尖像要滴血。
“笑什麼笑,趕緊幹活。”顧沉的聲音又恢復了冰冷,他轉身時,輸液管裡的液體突然加速滴落,在透明管壁上形成小小的水珠,像串眼淚。蘇晴斂了笑容,專注地給患者插入肛溫計,水銀頭接觸皮膚的瞬間,患者疼得抽搐了一下,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像鐵鉗。
“放鬆,很快就好。”蘇晴輕聲安慰,另一隻手輕輕拍著患者的後背,像哄小孩睡覺。顧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瞳孔裡映著手術燈的光暈,像兩團跳動的火苗。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辯論賽結束後,蘇晴也是這樣輕聲安慰輸掉比賽的他,說“沒關係,你已經很棒了”,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護士站的電話鈴在凌晨兩點尖銳地響起,驚飛了棲息在窗臺的夜鷺。它們撲稜稜地撞在玻璃幕牆上,留下淡淡的灰影,像誰隨手畫的塗鴉。蘇晴接起電話時,手指還在顫抖——剛給最後箇中毒患者輸完液,手背被針扎得全是小孔,像片篩子。“蘇護士嗎?我是顧沉的母親...”電話那頭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軟塌塌的沒力氣,“小沉他...已經三天沒回家了,胃藥放在玄關櫃第一層,麻煩你提醒他吃。他有胃潰瘍,不能餓肚子。”
蘇晴捏著聽筒的手指泛白,聽筒線在掌心纏成亂糟糟的結。她看向搶救室的方向,顧沉正趴在護士站打盹,眉頭緊鎖,嘴裡喃喃著“多巴胺劑量...”。月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臉上,把眼下的青黑拓印成淡淡的陰影,像幅未乾的水墨畫。他的白大褂滑到一邊,露出精瘦的鎖骨,那裡有道淺淺的疤痕——是三年前做心臟手術留下的,她在他的病歷上見過。
“阿姨,您放心,我會提醒他的。”蘇晴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顧醫生今天救了二十多個人,特別辛苦。”但她沒說的是,顧母電話裡還問:“那個穿紅高跟鞋的護士...小沉是不是喜歡她?我看他手機屏保都是梔子花,和那姑娘裙子上的一樣。”
醫院食堂的豆漿在瓷碗裡漾出波紋,蘇晴用勺子輕輕攪動,看著蛋白質泡沫聚了又散,像破碎的雲。顧沉坐在對面啃包子,辣椒油沾在嘴角,像抹錯了位置的口紅。“昨天...”他突然抬頭,豆漿碗底的倒影在他瞳孔裡晃悠,“謝謝你幫我跟我媽撒謊說我在加班。”
蘇晴的勺子突然掉進碗裡,濺起的豆漿打溼了病歷本。“我沒撒謊。”她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確實在加班。”但她沒說的是,顧母的電話讓她心裡像揣了只兔子,跳得飛快。
“那你昨天為什麼不叫醒我?”顧沉放下包子,指尖沾著的芝麻在陽光下閃著光,“我趴在護士站睡著了,你明明可以讓其他護士幫忙。”
“因為...”蘇晴的目光落在他鎖骨的疤痕上,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想讓你多睡會兒。”話一齣口,她的臉瞬間紅透,像被煮熟的蝦子。顧沉愣了愣,突然笑了,眼角的細紋像被熨平了的褶皺,“蘇晴,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體溫計突然從口袋滑落,在食堂地面摔得粉碎。水銀珠像銀色的眼淚滾得到處都是,蘇晴蹲下去撿時,手指不小心碰到顧沉的手背。兩人同時縮回手,像被燙到般——但空氣中瀰漫開的,除了水銀的金屬味,還有顧沉身上淡淡的雪松鬚後水味,和三年前張建軍手術記錄冊裡夾著的那片梔子花,味道一模一樣。
“誰...誰喜歡你啊!”蘇晴站起身,背對著顧沉,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的白大褂下襬沾著食堂地面的油汙,像朵盛開的黑玫瑰。顧沉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他撿起地上的水銀體溫計碎片,在陽光下晃了晃,“蘇晴,你的體溫...好像在撒謊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