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夜火：記者的秘密手記_第5章 紅莓與警報
第5章 紅莓與警報
林野的手機螢幕在暮色中亮起，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像條毒蛇盤踞在冰冷的玻璃上：“別多管閒事，否則石頭就是下一個。”她迅速刪除資訊，電池只剩17%——自從進村，手機就沒充過電，村裡唯一的柴油發電機只在晚上7點到9點供電，還被礦工嚴格看管。每度電要收村民五塊錢，比城裡貴十倍，王支書偷偷說這是張彪定的“保護費”。
“姐姐，你臉色好白。”石頭攥著她的衣角，裂碗被他抱在懷裡，像抱著救命稻草。洞外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礦洞方向。排氣管的黑煙在暮色中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像條吐信的蛇，纏繞著山尖最後一縷陽光。
蘇梅突然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我們得回去，天黑前不露面會被懷疑。”她的聲音恢復了鎮定，只是眼眶依舊通紅，右手不自覺地摩挲著左手虎口的疤痕——那是去年阻止礦工打孩子時被刀劃傷的，當時血珠滲進藍布襯衫，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林記者，那些東西...能先交給我嗎？”
林野後退半步，護住相機包：“現在不行。”她直視蘇梅的眼睛，陽光在她瞳孔裡跳躍，“我需要這些證據。”
“你想要害死所有人嗎？”蘇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山洞裡迴盪著她的迴音，“張彪在村裡安了眼線！王支書的傻兒子每天蹲在學校門口數人頭！上週二柱他娘多說了句礦洞聲音大，就被他們灌了農藥，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說話，嘴角流白沫像洗衣粉水！”
“那我們就坐以待斃？”林野也提高了音量，指著洞壁的血字，“等著他們像埋阿柱他爹一樣埋了我們？”
“夠了！”石頭突然尖叫，把裂碗狠狠摔在地上。粗瓷碗在石地上碎成幾片，鮮紅的野草莓滾得到處都是，像散落的血珠，有一顆滾到林野腳邊，被她不小心踩爛，汁水染紅了帆布鞋。“你們吵架的時候，魔鬼會聽見的！爸爸說過，吵架會引來紅眼睛！”
兩個女人同時沉默了。林野蹲下身撿拾瓷片，指尖被鋒利的碎片劃破，血珠滴在草莓上，紅得觸目驚心。“對不起，石頭。”她把最大的一塊碎片揣進兜裡，“這個姐姐留著，當護身符。”
下山時，蘇梅突然抓住林野的手腕，帶她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別動！”她捂住林野的嘴，溫熱的掌心帶著煤煙味，指向前方——三個礦工正站在學校門口，手裡拿著照片比對，照片上是林野在村口拍的遠景，她當時正舉著相機拍炊煙，沒想到被礦洞的反光鏡照到了。
“就是這個女人，老闆說她是記者。”老三啐了口唾沫，把照片釘在槐樹上，釘子穿透林野的笑臉，木刺扎進照片邊緣捲成小卷。“找到她賞五百！找不到今晚都別想吃飯！誰先找到讓誰第一個挑下個月的探親假名額！”
林野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們怎麼會有她的照片？蘇梅突然拉著她往玉米地滾，粗糙的玉米葉割得臉頰生疼，葉緣鋸齒像小刀子。趴在潮溼的泥土裡，林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礦工的腳步聲，玉米鬚蹭得脖子發癢，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撓，泥土裡還混著螻蛄爬行的窸窣聲。
“他們怎麼知道你是記者？”蘇梅的聲音貼著地面傳來，帶著顫音。
林野突然想起什麼，臉色煞白：“我的相機...昨天拍礦洞時鏡頭反光！張彪肯定在山頂裝了監控！那片松樹不對勁，樹幹太直像電線杆！”
夜幕降臨時，她們終於繞回學校。孩子們已經睡了，教室裡飄著淡淡的煤油味，燈芯爆出細小的火星。蘇梅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林野看見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明天學唱《小星星》”，字跡卻在微微顫抖，最後一個星字的彎鉤拖得老長，像道淚痕。講臺上放著半塊饅頭和鹹菜，顯然蘇梅還沒吃飯，饅頭邊緣已經發硬。
“我們得逃。”林野低聲說，從相機包掏出血字照片，“通風井雖然被焊死，但照片上標著備用出口，在廢棄的舊礦道里。”
蘇梅的手指撫過照片上的地圖，突然渾身一震，油燈差點脫手：“不行！舊礦道上個月塌了！陳明就是在那裡出的事！那天他說去檢查礦道安全，結果...”她的聲音哽咽了，“等我們找到他時，他手裡還攥著孩子們的作業本，上面有石頭畫的全家福...”
就在這時，石頭突然衝進教室，小臉慘白：“老師！丫蛋發燒了！燒得說胡話！”
兩人衝進女生宿舍，只見最小的女孩丫蛋躺在床上抽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嘴裡反覆唸叨：“紅眼睛...別抓我...我再也不敢說礦洞亮了...那晚看見礦洞冒紅光，不是星星...”
蘇梅的手探向丫蛋的額頭，猛地縮回：“40度！必須送醫院！”
林野的心沉到谷底。送醫院意味著下山，意味著要經過礦工的檢查站，那裡24小時有人把守，還養著兩條狼狗，上週咬傷了二柱的腿。蘇梅突然抓起油燈：“我去求張彪！他有車！”
“不行！”林野拉住她，“你會被他們扣下當人質！張彪根本不是人！上次他看你的眼神像看牲口！”
“那怎麼辦？”蘇梅的聲音帶著絕望，“眼睜睜看著丫蛋燒死嗎？她才六歲...”
林野突然想起什麼，從相機包掏出個小小的急救包——這是她跑社會新聞時養成的習慣，總隨身攜帶應急物品。“我這裡有退燒藥和物理降溫貼，但只能暫時緩解。”
她撕開降溫貼敷在丫蛋額頭，冰涼的凝膠讓女孩呻吟了一聲，睫毛顫了顫。“我們必須冒險走舊礦道，”林野盯著照片上的地圖，指尖劃過標註“備用出口”的紅點，“雖然危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蘇梅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滴在照片上的逃生路線，暈開一小片墨跡：“舊礦道里有瓦斯...還有沒爆炸的炸藥...”
“我知道，”林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冷汗混在一起，“但我們有這個。”她從相機包夾層掏出個小小的瓦斯檢測儀——這是上次報道煤礦事故時剩下的，銀灰色機身，螢幕已經有裂紋，“只要濃度不超標就能走。”
窗外突然傳來摩托車引擎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礦工的笑罵聲：“...那娘們肯定藏學校了...找到她先奸後殺...”
兩人同時吹滅油燈，黑暗中，只聽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丫蛋微弱的呻吟，以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林野摸到口袋裡的瓷片碎片，緊緊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嵌進肉裡，血腥味在舌尖瀰漫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