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唇與山路
林野把最後一支YSL正紅色口紅旋進管裡時,總編的第17個未接來電正在手機螢幕上瘋狂跳動。她對著洗手間鏡子抿了抿飽滿的唇,唇膏在小麥色皮膚上暈開像簇跳躍的火焰——這是她對抗無聊工作的最後儀式感。32歲的林野,在《都市週報》跑社會新聞五年,拿過三次深度報道獎,卻被總編塞進這個“溫情專題”的籠子裡。
“林大記者,您可算接電話了!”總編張濤的咆哮差點震碎聽筒,“《遠山的燭光》專題再不交稿,我就把你發配去跑社群垃圾分類!”
“知道了張總,”林野對著鏡子調整真絲襯衫領口,讓事業線若隱若現,“不就是去山裡拍個支教老師感動中國嗎?保證給您整出催淚彈效果。”她對著鏡子拋了個媚眼,心裡卻翻了個白眼。這種用眼淚堆砌的正能量報道,她早就寫膩了。上次那篇“絕症母親捐腎救子”,後來被扒出是醫院營銷,她到現在還覺得噁心。
抓起限量款相機包出門時,義大利手工真皮包帶在她蜜桃般的臀線上勒出誘人的弧線。捷豹F-Type的引擎轟鳴著劃破城市清晨的寧靜,車載音響裡Slipknot的重金屬音樂震得方向盤都在抖。導航顯示目的地叫“雲深村”,地圖上最後五公里直接化成虛線,備註著“建議步行或騾馬”。
“開什麼國際玩笑。”林野猛踩油門,跑車在高速上拉出一道殘影。她完全沒預料到三天後自己會抱著棵老槐樹狂吐,而那雙價值三萬的Jimmy Choo高跟鞋正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插在某段泥濘山路上。
雲深村的進村路比想象中更糟。當林野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村口時,夕陽正把整個村莊染成蜜色。土坯房錯落有致,炊煙裊裊升起,幾個揹著竹簍的老人坐在大槐樹下抽旱菸,畫面美好得像幅扶貧宣傳畫。只是那畫裡的人,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頭髮毛——不像淳樸,倒像被抽走了靈魂。
“林記者吧?我是蘇梅。”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的女人迎上來,笑容溫和得像村口那條有氣無力的老黃狗。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頭髮簡單束在腦後,手指關節處有明顯的粉筆灰痕跡,左手虎口卻有一道不自然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林野不動聲色地打量她——素面朝天,身材清瘦,典型的“奉獻者”形象。“蘇老師好,久仰。”她舉起相機,快門聲在安靜的山村格外突兀,“我們先拍點素材?”
蘇梅的笑容僵了0.5秒,隨即熱情地領她參觀學校。所謂學校,其實就是三間搖搖欲墜的土房,窗戶糊著塑膠布,風一吹嘩啦啦響。十幾個孩子擠在教室裡,看到林野時眼睛都亮了,卻沒人敢出聲。最前排的小女孩手指緊張地摳著課桌裂縫,那道裂縫像條蜿蜒的蛇,爬過整個桌面,露出裡面朽壞的木頭。
“同學們,這是城裡來的林記者姐姐。”蘇梅拍拍手,“跟姐姐打個招呼。”
孩子們怯生生地低下頭,小手緊張地絞著衣角。林野注意到坐在最後排的小男孩始終盯著她的高跟鞋,眼神里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近乎恐懼的警惕。她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親切:“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埋著頭不敢看她。蘇梅趕緊打圓場:“山裡孩子怕生。他叫石頭,平時很活潑的。”
“是嗎?”林野挑眉,從包裡掏出塊巧克力,“姐姐請你吃巧克力好不好?城裡小朋友都愛吃這個。”
石頭的喉結動了動,卻把頭埋得更低了。“老師說...不能吃山下人的東西。”他聲音細若蚊蚋,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這不是普通的怕生。
當晚的歡迎宴設在村委會,臘肉燉土豆的香氣瀰漫整個屋子。村支書老王舉杯致辭,翻來覆去說著“感謝蘇老師”“感謝政府”。林野假裝認真記錄,餘光卻瞥見蘇梅趁人不注意,悄悄把半碗米飯倒進了牆角的狗食盆。那隻黃毛土狗聞了聞,卻反常地沒吃,夾著尾巴溜了出去。
“林記者,多吃點臘肉!咱山裡就這個拿得出手。”老王給她夾了一大塊,油汪汪的肥肉在碗裡顫悠。
“謝謝王支書,”林野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肉,“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我怎麼沒見到幾個壯勞力?”
老王的臉色瞬間變了,端酒杯的手頓了頓:“啊...是啊,都出去了,山裡窮嘛。”
蘇梅突然咳嗽起來,用手帕捂著嘴:“林記者一路辛苦了,早點休息吧。我帶你去住處。”
她的住處是間單獨的土房,就在學校旁邊。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蘇梅抱歉地笑笑:“委屈林記者了,村裡條件就這樣。”
“沒事。”林野放下行李,目光掃過房間。牆上貼著孩子們畫的畫,色彩鮮豔得有些詭異。一張畫上,太陽是黑色的,山下有許多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獸。
深夜,林野被窗外的火光驚醒。她摸到相機躡手躡腳溜出去,看見蘇梅蹲在學校後面的空地上,正用樹枝撥弄著什麼在燒。火光映在她臉上,表情是林野從未見過的猙獰,和平日裡溫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蘇老師?”林野故意踩斷腳下的枯枝。
蘇梅像受驚的兔子般跳起來,慌忙用土蓋滅火堆。“林記者怎麼還沒睡?山裡晚上涼,我燒點東西取暖。”
林野走近時,聞到空氣中殘留著紙張燃燒的焦糊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火堆旁散落著半張未燒完的信箋,上面隱約可見“礦山”“危險”“不要相信”的字樣。她的職業本能瞬間覺醒——這個女人在撒謊,而且撒了個天大的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林野猛地回頭,月光下,石頭瘦小的身影正躲在樹後,眼睛睜得溜圓,死死盯著她們。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裂了口的粗瓷碗,碗沿豁了個不規則的缺口,像顆破碎的牙。
“石頭?你怎麼在這裡?”蘇梅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男孩沒說話,只是把碗往身後藏了藏,飛快地看了林野一眼,那眼神複雜得不像個孩子——有恐懼,有警告,還有一絲...懇求?
林野的心跳開始加速。她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看似寧靜的山村,藏著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而她這個“溫情專題”的記者,一不小心,可能會捅破一個馬蜂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