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盡頭，等你歸來_第6章 恢復的代價
第6章 恢復的代價
治療室比平時更安靜，連空調的嗡嗡聲都消失了。程知夏檢查了所有裝置三次，確認腦電圖儀、記憶刺激器和應急系統都處於最佳狀態。
”準備好了？”她問陸景年，聲音比平時高半度。
陸景年躺在治療椅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你緊張的時候，會咬下唇。”
程知夏的手停頓了一下：”這是職業習慣。”
”不是。”陸景年說，”三年前你也這樣。”
這句話讓兩人都愣住了。程知夏轉身看他，發現他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不是陌生，不是熟悉，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
”開始吧。”她最終說，按下了啟動按鈕。
腦電圖開始記錄，綠色的線條在螢幕上起伏。程知夏戴上耳機，開始引導：”閉上眼睛，想象2019年5月19日，那個雨天...”
陸景年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程知夏看著螢幕上的波動，那些起伏的曲線讓她想起三年前他們最後一次對話。
”我看見雨了。”陸景年突然開口，”很大的雨。我們在...在醫院的走廊？”
程知夏的指尖在鍵盤上收緊。那天她父親在手術中去世，她接到電話時正在和陸景年約會。
”你穿著藍色連衣裙，”陸景年的聲音帶著夢囈，”但裙子上有...有血？”
程知夏的呼吸停滯了。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那天確實沾了血，是父親手術失敗後，她衝進手術室時沾到的。
”然後你說...”陸景年的眉頭緊皺，”你說’都怪我’。”
程知夏的眼淚無聲地滑落。那天她確實說了這句話——如果不是她堅持要和陸景年約會，如果不是她讓父親等她回來...
”不是那樣的。”她輕聲說，但陸景年聽不見。
腦電圖上的波動突然變得劇烈，紅色的警報燈閃爍。
”血壓上升！”程知夏快速調整引數，”陸景年，放鬆，深呼吸...”
但陸景年的記憶還在繼續：”然後...然後我們去了診所。你說...你說要刪除所有記憶，因為...因為你無法承受...”
程知夏的手懸在停止按鈕上方。她沒想到陸景年恢復的第一個記憶是這個。
”等等。”陸景年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不是我要刪除記憶，是你。是你要求刪除的，因為...因為你父親...”
程知夏的指甲掐進掌心。她確實刪除了關於父親死亡的部分記憶，因為太痛苦了。
”但為什麼...”陸景年的呼吸變得急促，”為什麼我也...”
腦電圖上的波動達到了峰值，然後突然平靜下來。陸景年睜開眼睛，眼神清明得可怕。
”我想起來了。”他說，”全部。”
程知夏的喉嚨發緊：”什麼？”
”那天你父親去世後，你陷入深度抑鬱。你說...你說你看見我就會想起父親，你說...你說你配不上幸福。”陸景年的聲音顫抖，”然後你要求刪除我們所有的記憶，包括...包括你父親去世的部分。”
程知夏的治療椅突然變得很不舒服。她沒想到陸景年恢復得這麼快，也沒想到他會記得這個版本。
”但這不是全部。”陸景年繼續說，”你還刪除了...刪除了你懷孕的部分。”
程知夏猛地抬頭。
”不是因為我要事業，”陸景年的眼神變得很溫柔，”是因為你說...你說你不想讓孩子出生在一個沒有外公的世界裡。”
程知夏的視線模糊了。她確實說過這句話，但她以為這部分記憶也被刪除了。
”所以...”陸景年坐起來，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做了這個決定。不是為了事業，不是為了前途，是因為...因為我們都太痛苦了。”
程知夏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想起手術那天，陸景年抱著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後悔了，就重新開始。”
”但為什麼...”她哽咽著，”為什麼我記得的版本是你要事業？”
陸景年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因為我也刪除了自己的記憶。我們都選擇了忘記，只是...我選擇了忘記痛苦，你選擇了忘記我。”
程知夏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她作為記憶修復師，第一次對自己的客戶——也是對她自己——撒了謊。
”我...”她的聲音發抖，”我違反了職業道德。”
”不。”陸景年搖頭，”你只是...太愛我了。”
腦電圖上的波動漸漸平緩，但程知夏的心跳卻越來越快。她看著陸景年的眼睛，發現那裡面的空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熟悉又陌生的溫柔。
”現在怎麼辦？”她問。
”重新開始。”陸景年說，”但這次，我們一起記得。”
程知夏的指尖在他的掌心發抖。她突然意識到，記憶刪除最殘忍的地方不是讓人忘記，而是讓人忘記為什麼忘記。
”我...”她深吸一口氣，”我需要重新評估這個案例。”
”什麼意思？”
”意思是，”程知夏的眼淚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我可能需要...可能需要面對我沒有刪除的記憶。”
陸景年的眼神變得複雜：”你是說...？”
”我是說，”程知夏輕聲說，”我可能...從未真正忘記過你。”
治療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遙遠的回應。在腦電圖的螢幕上，兩條曲線漸漸同步，像是要證明，有些記憶，即使被刪除，也會在身體的某個角落繼續存在。
程知夏看著陸景年的眼睛，第一次允許自己去想那個被壓抑的問題：如果記憶可以恢復，那麼失去的愛，是否也可以？
她開始詳細記錄陸景年的記憶恢復過程，每一個畫面，每一種情感。作為記憶修復師，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記憶是如何從大腦的深處慢慢浮出水面的。
”還有什麼？”她問，聲音比想象中溫柔。
陸景年的眼神變得很遙遠：”我記得...記得你說，記憶就像照片，有些需要刪除，有些需要珍藏。但你忘了說，有些...有些需要重新沖洗。”
程知夏的筆尖在記錄本上停頓。這句話不是她說的，是陸景年曾經對她說的——在他們決定刪除記憶的前一天晚上。
”你記得這個？”她輕聲問。
”記得。”陸景年點頭，”就像記得你手心有一顆小痣，記得你喝咖啡時喜歡先吹三下，記得...記得你說刪除記憶是為了讓我們都能活下去。”
程知夏的眼淚落在記錄本上，暈開了墨跡。她突然意識到，他們刪除的不是記憶，而是時間。
”現在，”陸景年握緊她的手，”我們能把時間找回來嗎？”
程知夏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沒有躲避：”我不知道。但我們可以...可以試試。”
在腦電圖的螢幕上，那些綠色的線條漸漸形成了一個熟悉的圖案——那是他們曾經的心跳頻率，同步的，溫柔的，帶著一點不確定的希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