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盡頭，等你歸來_第4章 第三個版本
第4章 第三個版本
記憶照相館藏在老城區最窄的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斑駁的木牌，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陸景年推門進去時，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店裡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檯燈。牆上掛滿了老照片，有些已經泛黃，但都被精心裝裱過。空氣中飄著顯影液的味道，像是某種被時間凝固的記憶。
”你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林小雨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她比三年前老了些，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眼神依然銳利。
”林護士？”陸景年認出了她——程知夏以前的助手，那個總是用複雜眼神看他的女孩。
”現在該叫林館長了。”她笑了笑，把茶杯推給他，”坐下吧，這個故事很長。”
陸景年沒有碰那杯茶：”什麼故事？”
”關於你為什麼會忘記程知夏的故事。”林小雨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但不是她告訴你的那個版本。”
信封裡是一疊照片。第一張是2019年4月的，陸景年站在醫院走廊裡，程知夏坐在長椅上，臉色蒼白。
”那天發生了什麼？”陸景年問。
林小雨沒有直接回答：”你知道程醫生為什麼從來不戴戒指嗎？”
陸景年搖頭。
”因為她曾經有一枚。”林小雨的聲音很輕，”在你獲得攝影大賽決賽資格的那天，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陸景年的手指收緊，照片邊緣在他掌心留下痕跡。
”她本來想告訴你，但那天你接到電話，說評委對你的作品評價是’情感過於私人，缺乏普世價值’。你當時很沮喪，說如果能忘記就好了，這樣你就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我不記得...”
”當然不記得，這是程知夏刪除的，不是你的記憶。”林小雨苦笑，”她刪除的是自己的記憶。”
陸景年猛地抬頭：”什麼？”
”記憶刪除可以雙向進行。”林小雨解釋，”程醫生不僅刪除了你對她的愛，也刪除了她對你的愛，以及...那個孩子。”
第二張照片是手術同意書，程知夏的簽名在右下角，日期是2019年5月15日。
”她一個人去的？”
”我陪她去的。”林小雨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說，既然你選擇事業，她就不能用孩子綁住你。所以...她選擇忘記一切。”
陸景年的手開始發抖。他想起程知夏昨天說的”是我為了你的前途刪除了你愛我這件事”，原來還有後半句沒說。
”但後來出了意外。”林小雨繼續道，”手術過程中，她發現孩子的心跳已經停止了。醫生說是因為壓力過大導致的...”
第三張照片是醫院的走廊，程知夏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一張B超單，肩膀在發抖。
”她刪除記憶，不是因為你要放棄愛情，而是因為她無法面對失去孩子的痛苦。”林小雨的聲音變得很輕，”她把所有關於你、關於孩子的記憶都刪除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理由——為了你的事業。”
陸景年的眼前浮現出程知夏昨天流淚的樣子。原來那不是愧疚的淚，而是母親失去孩子的淚。
”但為什麼...為什麼她要一個人承擔？”
”因為愛你。”林小雨苦笑，”她說，與其讓你揹負這個痛苦的決定，不如讓你永遠不知道。至少在你的記憶裡，你是為了藝術而放棄了愛情，而不是...而不是因為一個小生命的消失。”
第四張照片是程知夏的工作臺，上面放著一本被翻開的筆記本。林小雨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如果我必須忘記才能繼續愛你，那我寧願記得痛苦。但如果是你，我寧願你只記得痛苦，不記得我。”
”這是...”
”她手術前寫的。”林小雨說，”她說如果有一天你恢復了記憶，看到這些，希望你能原諒她。”
陸景年的手機突然響了，是程知夏的來電。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喂？”
”你在哪？”程知夏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老城區。”
”林小雨找你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她告訴你什麼了？”
”真相。”陸景年說，”全部。”
程知夏的呼吸變得急促：”我馬上過來。”
”不用了。”陸景年看著牆上的照片，”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向林小雨：”還有嗎？”
林小雨點點頭，拿出最後一張照片：”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
照片上是雨中的診所門口，程知夏撐著傘，陸景年站在雨裡。他們的表情都很平靜，但仔細看會發現，程知夏的左手在發抖，而陸景年的右手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那天你給了她什麼？”
”一封信。”林小雨說，”你寫了三天三夜的信，說你後悔了，說你可以放棄比賽，說你想和她一起面對一切。但...”
”但她已經做了決定。”
”對。她說，有些錯誤一旦做出，就無法挽回。與其讓你帶著愧疚生活，不如讓你永遠不知道真相。”
陸景年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滴在那張照片上。照片上的程知夏在雨中對他微笑，那笑容和三年前他夢中的一模一樣。
”她現在...還痛苦嗎？”
林小雨搖頭：”她不記得了。記憶刪除最殘忍的地方在於，她連痛苦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在她的記憶裡，她只是做了一個手術，刪除了一個’為了對方好’的決定。”
”但痛苦還在。”陸景年低聲說，”只是變成了空洞。”
”對。”林小雨的聲音哽咽，”就像你夢裡的那種感覺——不是痛，是空。”
風鈴又響了，程知夏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她的白大褂被風吹起，露出裡面淺藍色的襯衫。
”我來晚了。”她說，看到陸景年臉上的淚痕時，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
陸景年站起來，走向她。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伸手想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你的錯。”他最終說，”是我們兩個人的錯。”
程知夏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但承擔後果的是我。”
”不。”陸景年搖頭，”現在是我們一起承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這次沒有放開。程知夏的手在他掌心發抖，像是三年前那個雨夜一樣。
林小雨悄悄退到暗處，讓這兩個終於面對真相的人，在滿牆的舊照片中間，第一次真正地重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