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外婆_第十一章 老林警察再抬頭看我的時候
老林警察再抬頭看我的時候,我不確定是不是我看錯,他的眼圈怎麼有點紅。
我問:「可以嗎?」
他點一點頭:「包在我身上。」
外婆擔心地問:「有什麼話呀,什麼話不能跟我說?」
老林警察閉了閉眼,轉過去看外婆的時候,臉上又是人民警察穩重嚴肅的表情:「這是我和關倩的一個小約定。」
我閉上了眼睛,隔開外婆疑惑的神情,喃喃:「你們快走吧,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病房門開了又關。
姓方的喋喋辯解聲、李姨跟他的爭吵聲、雷哥的怒罵聲和小林警察「都給我閉嘴」的呵斥聲都漸漸消失。
唯一能感知的,是外婆緊緊握住我的那雙手,好像無論如何也不會鬆開。
我睜開眼睛,她就很緊張地看我:「怎麼了倩倩?」
我笑一笑:「你織的那條圍巾,織好了沒有?我想戴了。」
紅色的毛線圍巾,溫暖地包裹住我的脖頸。
連同外婆粗糙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在我面頰。
我閉上了眼睛。
我累了,真得好好地睡一覺。
睡到長夜將明,睡到檢測儀器尖銳的嗡鳴也喊不醒我。
我戴上了這條圍巾,無論去多遙遠的地方也不會害怕。
天會亮的,無論多晚,總會亮的。
而我,有外婆親手織就的圍巾。
(正文完)
【番外】
關倩走的那天,杭州又下起了雪。
我們接到電話往醫院趕的時候,不約而同都穿了黑色。
關倩那時還睜著眼睛,看見我們,幾不可察地笑了一笑。
她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一雙眼睛,固執地不肯閉上。
外婆泣不成聲:「你放心走吧,我會好好的,你不用擔心我。」
於是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慢慢滾了下來。
她手裡攥著一條新圍巾,紅色的,細密的毛線針腳。
而圍巾的另一頭,被她外婆牢牢地握在掌心。
那條圍巾好像是個隱喻:這一老一少相依為命的紐帶,直到關倩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曾斷開。
如果你問我,關倩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一定會說,她啊,是個小騙子。
她自己親口說的,說結婚的時候要收我們紅包的,不僅要收我們紅包,還要我們做伴娘。
結果呢?這個小騙子跑路了,不僅沒要我們紅包,連做伴娘的機會也沒有給我們。
這年頭,錢拿在手裡卻送不出去,也是沒誰了。
她明明愛財如命,臨了,卻顛覆了我們對她的印象。
開玩笑的啦,其實我知道,關倩這個人之所以拼命賺錢,完全是因為她從小到大都過得很苦的緣故。
因為苦著長大,所以只能靠自己。自己勞動所得的錢,一分也捨不得多花。這個邏輯很簡單,想想卻心酸。
跟她認識這麼久了,她只喝過一次酒。她喝醉了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爸媽的祭日。原來她只有一個外婆,爸爸媽媽在她小學的時候就出車禍沒了……
我都不明白了老天爺,她都慘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要讓她得癌症啊?不是都說運氣守恆嗎?怎麼到她這裡全是噩運,沒一點幸運呢?
或者,老天爺,你是不是覺得她實在太慘了,你看不下去了,所以想早點帶她迴天上做仙女?
拜託了,一定要是這樣啊,不然,她外婆都沒有念想了。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給我們寢室的姑娘,還有辦案的警察每人織了一條圍巾。
老林警察說,按規定他們是不能收的,但是,他知道這是老太太的一點寄託。
外婆說了,看著我們幾個姑娘戴上圍巾,她就好像看見關倩戴上了一樣,挺好,挺好。
我爸媽讓我以後常去看外婆,其實他們倆不說我也會去的。
關倩的外婆就是我的外婆,以後我就有兩個外婆了。
對了老天爺,你記得跟關倩說一聲,那兩個騙子都判了,現在已經在坐牢了。警察順藤摸瓜,還破了好幾樁案子。被騙的錢也都追回來了,老林警察幫忙存進她給外婆留的那張卡里了,她不用擔心外婆的養老。
最不濟,還有我們呢。她不在了,我們就是外婆的外孫女。
在關倩的葬禮上,我們認識了雷哥。
多彪悍的一個東北漢子,給關倩上香的時候哭得不成樣子。
其實,我挺能理解他的。他這些年一直以為是自己間接害死了母親,自責了這麼久,終於發現自己也是受害者,應該是既有憤怒,更有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