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外婆_第十章 方醫生要說話
方醫生要說話,我抬一抬手:「我確實沒幾天好活了,所以先讓我說完。」
「被你們拉黑聯絡方式的這幾天,我集中學習了一下刑法。刑法第 266 條規定了詐騙罪,什麼是詐騙呢?以非法佔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就叫作詐騙。」
「你說看病收錢、你情我願,沒錯。但這個情這個願,是建立在你們欺騙的基礎上的——當時,你和李姨親口說過,用你的方法可以治好癌症,並且,李姨當年的癌症晚期就是這麼治好的。」
我一口氣說了太多話,需要停頓一下,才有力氣繼續。
李姨趁機說:「我們當時可沒有打包票說一定能治好的,你有證據嗎你,我可告訴你……」
雷哥冷冷地打斷她:「聽關倩說完!」
我對雷哥感激地笑了笑,繼續說:「忘了告訴你們,在欺詐行為中,即便被害人有判斷錯誤,也不妨礙欺詐行為的成立。換句話說,你用了錯誤資訊誘導我和外婆,即便我們錯信了你們,也不會影響你們違法犯罪的事實。」
李姨和方醫生都沉默下來,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我又喘了陣氣,指了指手機,微信聊天最後一條是,老林警察說:好嘞,我馬上來。
「至於證據——雖然我換病房了,但當時你們來遊說我的時候,隔壁床的病友和家屬還是不難找的。人民警察就在來的路上了,請不要小看他們的能力。」
頓了頓,我看向雷哥:「不好意思啊哥,我一開始不能確信他倆是不是真的會來,所以現在才跟警察說。」
雷哥擺擺手:「沒啥好道歉的,不浪費警力嘛,我懂。我一開始也沒把握他們真能上鉤。」
方醫生忽然換了態度,笑了笑:「關倩,何必鬧那麼大,報警做什麼?這其中肯定有誤會。沒有欺詐,也沒有故意讓你們有錯誤認識。都是為了治病救人嘛,只是方式方法用錯了而已……」
現在還要狡辯。
我反問:「哦?原來全是為了治病救人?既然如此,你在騙走我最後一分錢之後,為什麼要拉黑我微信,又為什麼雙雙登出了手機號?你懸壺濟世妙手回春,原來治的是錢,不是病?你們拿著錢跑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要靠這些錢救命?我才二十歲,我還想活下去?!」
住院太久了,我的嗓音都變得沙啞,此刻聲嘶力竭,真是破鑼嗓子。
外婆給我倒水,蒼老下垂的一雙眼睛,覆上一層又一層淚膜。
我抽出紙遞給外婆:「別哭,我沒事的。」
外婆哽咽:「都是我不好,倩倩,都是我不好。」
方醫生還要甩鍋:「是的呀,當初可是你外婆求我來給你治病的,不是我強迫你的呀。」
多奇怪啊,我渾身上下都在痛,唯獨腦子清明一片:「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想讓我外婆替你背鍋。我外婆想找的是能給外孫女救命的中醫,你是嗎?你只是個善於察言觀色的騙子罷了。姓方的,從頭到尾,我外婆只想救我,如果說做錯了什麼的話,源頭也在你們!」
外婆沒有說話,眼淚卻掉得更兇。
李姨說:「話說得真難聽,方醫生也是好心……」
我把水杯放下,聲音已經徹底沙啞:「李姨,別忙著摘他了,你不會以為詐騙罪跟你沒關係吧?」
她柳眉倒豎:「關我什麼事,我又沒給你開藥!」
我已經不想再跟她普法說詐騙罪的核心在欺詐了,現在,我只想問她一個問題。
「你那些診斷單子我之前看過,醫生也說是真的,這也是為什麼我相信你們的原因之一。但是,我不明白……」
說著說著,我又鼻酸了。
「我不明白,既然你曾經跟我一樣痛苦過,為什麼,你會和別人一起騙走我的救命錢呢?」
我仰著頭,眼淚仍是一顆一顆滑下來。
「李姨,回家養病的那幾天,我外婆還給你做了香腸、醃了臘肉,說要好好感謝你……」
她愣住了。
我擦乾淨眼淚,丟下最後一句:「可是,你真的不配!」
李姨沉默了,方醫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嘴上說著:「關倩,你別動氣,你這病需要保持情緒穩定。你這樣,今天你肯定也累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麼誤會,我們明天再講。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錢嗎,你的診療費我都退給你好吧?藥費都買藥材了,你也喝了,這是退不了的……」
他一邊說,一邊就想走,雷哥惡狠狠地盯著他:「你跟關倩的事沒完,跟我的事也沒完!是得讓關倩好好休息,但你得跟我去派出所!」
雷哥足足有一米九,像座小山,壘在方醫生面前。
此刻憤怒到神情扭曲,真是很能嚇住人。
方醫生說:「你幹嘛?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去什麼派出所,誤會,都是誤會!」
病房門被推開,老林警察和小林警察出現在門口。
老林警察慢吞吞地說:「有人要去派出所?是你嗎,劉建明?」
方醫生徹底愣住:「你……」
小林警察快人快語:「用了假身份證辦了假車牌號,查你們老底是費了點工夫,不過就算你們不自投羅網,我們馬上也要去你家找你了。」
我聽明白了,原來方醫生不僅醫術是假的,就連姓名也是假的。
方醫生,不,劉建明聽見警察喊出他真名的那一刻就徹底蔫了,只會重複:「都是誤會啊,真的,都是誤會。」
老林警察說:「是不是誤會,跟我們去趟所裡就知道了。」
頓了頓,他又看向我和外婆,表情溫和了許多:「關倩,你的情況特殊,我給他們做完筆錄後,再有情況要核實的話,不用你跑,所裡會來同志到醫院來找你。你安心養病,好嗎?」
其實,看到他們倆進來的那一刻,我緊繃的弦就鬆了。
此刻,全身的痛又開始清晰起來,一點、兩點、千百點,每一處都痛得我想哭。
我哽咽:「好,謝謝林叔叔。林叔叔,我能不能再跟你說句悄悄話?」
他附耳過來,我小聲說:「我知道你們辦案的過程會比較長,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那麼久。錢追到了之後,外婆要還鄉親們的錢,說不準還要給我辦葬禮,她肯定不會給自己剩多少。我還有張卡,裡面存著兩萬八,那裡面是我賣攝影器材的錢,留給外婆養老。等我死了、葬了,沒有可以花錢的地方了,你再把卡給外婆,密碼是她的生日。銀行卡就放在我老家的書桌最小的抽屜裡,裡面還有一封遺書,我外婆不識字,你回頭念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