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外婆_第二章 她的聲音有些愧疚

她的聲音有些愧疚:「也沒幫上什麼忙……對了倩倩,你看病的錢夠不夠?我給你轉點錢過去。」

我連忙拒絕:「不用了表姨,我開了個攝影工作室,手上有錢的。」

表姨如釋重負地笑了笑:「錢要是不夠,一定跟我說,別一個人憋著,啊。」

明明她看不見,我卻不由自主地點頭:「謝謝表姨……我生病的事,你替我保保密,我不想外婆又成為十里八鄉可憐的物件。」

爸爸媽媽出事那年,我還小,沒什麼印象。

唯獨記得滿屋滿院的白色裡,外婆哭得那樣慘,鄉親們扶著她,眼神都是憐憫。

對要強了一輩子的人來說,密不透風的同情,有時會想讓人逃離。

表姨的電話結束通話了,我打給了外婆。

浮誇的彩鈴響了沒幾秒,電話就被接起了。

「喂,倩倩啊?」

我沒忍住,一聽見她聲音就哭了。

我真沒出息。

我頓了幾秒,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哭音,然後才說:「嗯,是我。你吃晚飯了嗎?」

電話那邊隱約傳來了列車報站的聲音:「列車前方到站,杭州站,請下車的旅客做好準備。」

外婆就在這報站聲中清晰地回答我:「吃了,今天煮了蘿蔔湯,蠻好喝的。」

騙子。

我說:「你別騙我了,你來杭州了,是不是?」

她嘆了口氣:「是。」

我問:「你是怎麼跟著上車的,你明明都不識字。」

外婆就笑:「我不識字,但我會問啊。賣票的、同座的,一看我是個鄉下老太太,知道我沒文化,對我可耐心了。旁邊那小夥子,看上去跟你差不多大,他還分了我一杯泡麵呢。」

我拿手矇住眼睛,說不出話。

她安靜了片刻,又說:「倩倩,你生病了怎麼不告訴外婆呢?你知不知道,我一路上都在想,我們家倩倩一個人在杭州,她一貫挑食,又怕疼,現在生了病,有沒有人照顧她,她會不會偷偷掉眼淚。」

世界好像都安靜了一秒。

我手忙腳亂按下靜音鍵,這樣就能不讓她聽見我怎麼也壓不住的哭聲。

少有人來的長廊角落裡,夕陽落盡了最後一絲餘暉,我站也站不住,扶著窗框,失聲痛哭。

2

外婆留在了杭州。

其實,如果不算病灶轉移帶來的劇烈痛感的話,我在醫院治療的日子不算太苦。

醫院附近有個愛心廚房,只需要交幾元錢的燃氣費,就能使用鍋碗瓢盆。

外婆每天早晨六點不到就起床,逛遍杭州的菜市場。

明明語言不通,她卻總能買到最新鮮的鯽魚,只撒一點點鹽,給我煲濃白的鯽魚豆腐湯。

而美食之外的很多回憶,是帶著點疼的。

放療當然是很讓人難受的。夏天都捨不得曬黑的皮膚,一上放療,就被烤焦了。

掉頭髮也很讓人苦惱來著。你們都知道的吧,每逢考試季,女大學生宿舍裡,最常聽見的哀嚎是「我又掉頭髮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初可真是凡爾賽啊。

當時也就是幾根幾根地掉,現在是成把成把地掉。

枕頭上、床單上、地磚上,觸目驚心,全是我的頭髮。

趁病情還沒嚴重到耽誤我行走的時候,我去附近找了個理髮店,跟理髮師說我要剃光頭。

遙想當初,我從長髮剪成短髮,髮型師都小心翼翼問我是不是失戀了。

但現在我說我要剃光頭,理髮師眼皮也不抬,淡定指了指價目表——

剃光頭,二十五元。

可能是見怪不怪了,畢竟開在醫院附近,又是一家開了十多年的老店。

這樣想,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剃刀刮落第一縷頭髮的時候,我閉上了眼。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腦袋已經亮得能反光了。

我站起來,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一個光頭。

其實這會兒只是覺得有些新奇,來不及感傷。

但當我轉過身,看見外婆蹲在地上,正在撿我的落髮的時候,忽然感覺心口被紮了一下。

「這麼好的頭髮。」她唸了一句,一縷一縷地,全都小心收進懷裡。

理髮師什麼也沒說,轉身進了後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絲帶,遞給外婆:「等熬過了這陣兒,你家姑娘的頭髮肯定還能長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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