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里乾坤：詛咒與救贖

第1章 血色繡帕

雨下得很大，沖刷著青石板上乾涸的血跡。京城西市的這條小巷，平日裡最是熱鬧，此刻卻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雨水混合著血水，在石板縫隙間蜿蜒成一條條細小的紅河。

蕭晏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撥開死者緊握的拳頭。一塊繡帕，已經被鮮血浸透，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精緻的鴛鴦圖案。針腳細膩得不可思議，每一根絲線都像是有了生命，在血色中依然熠熠生輝。那對鴛鴦繡得極妙，公鴛鴦的羽冠用金線勾勒，母鴛鴦的羽翼則用銀絲點綴，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眼睛——用極細的黑色絲線繡成，在雨水的沖刷下，竟像是在流淚。

“大人，仵作說死者是昨夜子時遇害。”侍衛林墨撐著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蕭晏肩頭濺起細小的水花，“死因是心臟驟停，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

蕭晏沒有抬頭，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塊繡帕上。鴛鴦繡得極好，但詭異的是，公鴛鴦的胸口處有一根紅線，像是被人故意挑斷的線頭，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刺目。更奇怪的是，繡帕的背面似乎還繡著什麼，但因為被血浸透，一時看不真切。

“第三起了。”蕭晏站起身，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在玄色官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跡，“一個月內，第三個死者手中握著同樣的繡帕。”

圍觀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壓低聲音道：“又是雙面繡的詛咒，這個月第三個了。”

“聽說凡是得到沈家繡娘所繡雙面繡的人，都會死於非命。”旁邊賣胭脂的婦人接話，“那沈青鸞的繡活雖好，卻是個不祥之人。”

蕭晏的耳朵動了動。沈家繡娘？他轉身看向林墨：“去查，這個沈家繡娘是什麼人。”

林墨壓低聲音：“回大人，是京城第一繡娘，名叫沈青鸞。據說她繡的雙面繡，正面看是鴛鴦戲水，反面看卻是白骨森森。更邪門的是，她繡什麼，什麼就會在現實中應驗。”

“荒謬。”蕭晏冷哼一聲，但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小心地用鑷子夾起那塊繡帕，放入證物袋中，“去繡坊。”

繡坊在城南，是一座三進的小院，青磚黛瓦，院牆上爬滿了紫藤。此刻在雨中顯得格外悽清，紫藤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像是無聲的哭泣。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書“沈氏繡坊”四個字，筆跡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蕭晏站在門口，雨水順著斗笠滴落，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絲線特有的氣息。這香味很奇特，不像是普通的檀香，更像是某種特殊的藥材香。

“客官裡面請。”一個溫婉的聲音從裡間傳來，像是山澗清泉，又像是春日微風。

沈青鸞坐在繡架前，一襲素色襦裙，髮間只簪了一支銀釵。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正在一塊月白色的緞子上穿梭。陽光從窗欞間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她生得不算極美，但那種溫婉如水的氣質，讓人一見難忘。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是能映出人影，卻又深邃得像是藏著無盡的故事。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大人是來取繡品的嗎？”

蕭晏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那塊染血的繡帕。繡帕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呈現出暗褐色，但鴛鴦的眼睛卻似乎更加明顯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光。

沈青鸞的手指頓了一下，針尖刺破了指腹，一滴血珠滲出來，落在緞子上，暈開成一朵小小的紅花。她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這塊繡帕，可是出自姑娘之手？”蕭晏的聲音很冷，像是淬了冰，但仔細聽，卻能察覺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青鸞盯著那塊繡帕，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悲傷，還有一種蕭晏看不懂的釋然。她的手指微微發抖，半晌才開口：“是民女所繡。”

“姑娘認識死者？”蕭晏向前一步，他的影子投在沈青鸞身上，像是無形的壓力。

“不認識。”沈青鸞低下頭，繼續手中的繡活，但蕭晏注意到，她的針腳已經亂了。原本應該平整的針路，此刻卻歪歪扭扭，像是被什麼東西擾亂了心緒。

“一個月內，已經有三個人死於非命，手中都握著姑娘所繡的繡帕。”蕭晏的聲音更低了，“姑娘可有什麼解釋？”

沈青鸞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蕭晏看不懂的悲涼：“大人相信詛咒嗎？”

“本官只相信證據。”蕭晏的目光掃過繡坊的每一個角落。這裡收拾得很乾淨，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各色絲線，牆上掛著幾幅已經完成的繡品。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那幅巨大的雙面繡，正面是花開並蒂，反面卻是花謝花飛。

“那就請大人拿出證據。”沈青鸞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擊，“民女每日在這繡坊中，足不出戶，如何殺人？”

蕭晏的目光落在繡架上。那是一塊即將完成的雙面繡，正面是並蒂蓮開，蓮瓣層層疊疊，用深淺不一的粉色絲線繡成，每一片花瓣都像是能滴出水來。反面卻是蓮花凋零，枯萎的花瓣用灰褐色絲線表現，蓮蓬低垂，像是垂暮的老人。生與死，盛與衰，就這樣被巧妙地融合在一塊小小的緞子上。

“姑娘的雙面繡，確實名不虛傳。”蕭晏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眼神卻越發深邃，“只是不知，這詛咒之說，從何而來？”

沈青鸞的背影僵了一下。雨聲漸大，掩蓋了她輕微的嘆息：“三年前，民女的家人，也是死於同樣的繡帕。”

蕭晏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調查過沈青鸞的背景，知道她是三年前沈家滅門案的唯一倖存者，但卷宗上記載的是強盜入室搶劫，怎麼會和繡帕有關？

“那時候，我還不會繡雙面繡。”沈青鸞轉過身，眼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淚光，又像是別的什麼，“大人，你相信嗎？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更誠實。”

蕭晏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染血的繡帕上。鴛鴦的眼睛在雨水的沖刷下，確實像是在流淚。他突然意識到，這不僅僅是一起簡單的命案，背後可能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林墨。”蕭晏突然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去查一查，三年前沈家滅門案的卷宗。我要最詳細的記錄。”

沈青鸞的手指再次停住了。這一次，她沒有再掩飾自己的顫抖。一滴水落在繡布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大人。”沈青鸞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您相信嗎？有些詛咒，不是來自繡品，而是來自人心。”

蕭晏轉身離開時，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嘆息，像是繡線斷裂的聲音。雨又下了起來，打在紫藤花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無數細小的哭聲。

繡坊的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檀香的氣息被雨水沖淡，但那種奇異的藥香卻依然縈繞在鼻尖。蕭晏知道，這個案子，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