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錯嫁
紅妝十里,鑼鼓喧天。
沈清硯坐在喜轎中,指尖死死攥著那枚硃砂鎖。鎖身冰涼,卻燙得她心口發疼。今日是她與安王蕭景琛的大婚之日,本該是歡喜的,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姐,該下轎了。”丫鬟春桃的聲音在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清硯深吸一口氣,紅蓋頭下的杏眼微斂。她是鎮國將軍沈巍的獨女,自幼與安王定親,這門親事可謂是門當戶對。只是,安王蕭景琛......那個傳說中冷血無情的男人,真的會善待她嗎?
喜轎停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那手很冷,像是終年不化的寒冰,指節處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沈清硯心頭一跳,將手放了上去。
“王妃,小心臺階。”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一絲她聽不懂的複雜,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
沈清硯被攙扶著下了轎,透過紅蓋頭的縫隙,她看到了安王府的朱漆大門,以及門口那對張牙舞爪的石獅子。獅子眼中似乎含著淚,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拜堂在大廳舉行。沈清硯被引著走到喜堂中央,耳邊是賓客們的道賀聲,眼前是搖曳的紅燭。她偷偷掀起蓋頭一角,看到了站在她身側的男人。
蕭景琛穿著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目如畫,只是那雙眼睛太冷了,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一拜天地——”
沈清硯緩緩彎腰,頭上的鳳冠沉重得幾乎壓斷她的脖子。
“二拜高堂——”
高堂上坐著的是太后,蕭景琛的祖母。老太太穿著暗紅色的福壽袍,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可沈清硯總覺得那笑容未達眼底。
“夫妻對拜——”
沈清硯與蕭景琛相對而立,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一絲血腥味。她心頭一跳,這味道......
禮成後,沈清硯被送入洞房。房間佈置得極為奢華,雕花的拔步床上掛著大紅帳子,床頭擺著一對鎏金鴛鴦。但沈清硯卻覺得冷,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冷。
“王妃稍候,王爺馬上就來。”喜娘笑著說,然後帶著一眾丫鬟退了出去。
沈清硯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硃砂鎖。這是母親臨終前交給她的,說是她的身世之物。鎖身通體赤紅,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像是一朵盛開的彼岸花。
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清硯心跳如鼓,手指緊緊攥住衣角。她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了她面前。
“王妃。”蕭景琛的聲音近在咫尺,“該喝合巹酒了。”
一杯酒遞到她唇邊,沈清硯剛要接過,突然聞到了一絲異味。她從小跟著父親在軍營長大,對迷藥的味道再熟悉不過。
“王爺......”她剛要開口,後頸一痛,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識前,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嘆息,那嘆息裡包含著太多她不懂的情緒。
再次醒來時,入目的不是雕龍畫鳳的新房,而是一間破敗的宮殿。窗欞上的喜字殘破不堪,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血腥味。
“醒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像是砂紙摩擦般刺耳。
沈清硯猛地坐起,只見一個白髮老嬤嬤端著碗黑乎乎的藥站在床前。老嬤嬤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銳利如刀,左眼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像是被什麼利器所傷。
“這是哪裡?”沈清硯聲音發顫,她試圖起身,卻發現手腳發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冷宮。”老嬤嬤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快意,“安王妃好福氣,新婚第一日就被打入冷宮,這可是本朝頭一份的榮寵。”
沈清硯如遭雷擊。冷宮?她分明記得自己昨日才與安王拜堂成親!
“我要見王爺!”她掙扎著下床,卻被老嬤嬤一把推回床上。那雙手枯瘦如柴,卻力氣大得驚人。
“省省吧,安王殿下說了,沈家欺君罔上,本該滿門抄斬,念在沈將軍往日的功勞,只廢了你這個王妃。從今往後,你就老老實實在這冷宮裡待著,別想再踏出一步!”
欺君罔上?沈清硯腦中嗡的一聲。沈家世代忠良,父親更是為國捐軀,何來欺君之說?
老嬤嬤將藥碗重重放在床頭,藥汁濺出幾滴,落在沈清硯的手背上,燙得她倒吸一口冷氣:“這是避子湯,每日一碗,別忘了喝。若是忘了......”老嬤嬤陰森一笑,“這冷宮裡多的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沈清硯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突然笑了。那笑容悽美如彼岸花,帶著看透一切的悲涼。她明白了,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從她踏入安王府的那一刻起,就落入了某個精心編織的網。
“嬤嬤怎麼稱呼?”她突然問道。
老嬤嬤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道:“老奴姓趙,王妃可以叫老奴趙嬤嬤。”
“趙嬤嬤在宮中多久了?”沈清硯繼續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硃砂鎖。
趙嬤嬤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三十年了,從先帝在時就在。”她突然壓低聲音,“王妃若真想見殿下,三日後子時,去御花園的錦鯉池邊等著。記住,只能你一個人去。”
沈清硯心頭一跳。趙嬤嬤為什麼要幫她?但此刻她已別無選擇。
三日後,沈清硯藉口身體不適,打發了送飯的宮女。她換上宮女的衣服,悄悄溜出了冷宮。夜風刺骨,御花園裡一片寂靜,只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錦鯉池邊,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她站在那裡。月光下,那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揹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王爺......”沈清硯輕聲喚道,聲音被夜風吹散。
男人緩緩轉身,月光下,那張臉俊美得不似凡人,卻冷得像冰雕。蕭景琛,大周朝最尊貴的安王,也是她名義上的夫君。他今日穿著玄色蟒袍,腰間玉帶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來了。”蕭景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
沈清硯跪了下來,裙襬沾上了夜露:“臣妾不知犯了何罪,竟讓王爺新婚夜就將臣妾打入冷宮?”
蕭景琛沒有扶她,只是淡淡道:“沈清硯,你可知你父親沈巍是怎麼死的?”
沈清硯心頭一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父親......不是戰死沙場嗎?”
“戰死?”蕭景琛冷笑,那笑聲像是冰刃刮過玻璃,“他是被你的好母親毒死的!用的是西域的“千機引”,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
“不可能!”沈清硯失聲叫道,“母親她......母親她最是溫柔賢淑,怎麼可能......”
“你的母親,根本不是沈夫人。”蕭景琛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她是前朝餘孽,潛伏沈家二十年,為的就是等這一天。”
沈清硯如墜冰窟。她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交給她的那枚硃砂鎖,說裡面藏著她的身世之謎。母親當時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解脫,又像是愧疚。
“那......我是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蕭景琛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函。那密函用蜜蠟封著,上面蓋著暗衛的印記:“你自己看吧。”
沈清硯顫抖著接過,只見上面寫著:【沈家女實為前朝公主,硃砂鎖為證,得之可得天下。】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所以......王爺娶我,是為了這枚硃砂鎖?”沈清硯苦笑,淚水在眼眶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蕭景琛沒有否認,月光下他的側臉像是刀削斧鑿:“本王原想給你個體面,可你母親留下的暗衛竟敢刺殺本王,那就怪不得本王心狠了。”
沈清硯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原來如此,什麼夫妻恩愛,什麼白頭偕老,都不過是鏡花水月。她突然想起新婚夜他身上的血腥味,想必就是那暗衛留下的。
“王爺要殺我?”她輕聲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不。”蕭景琛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像是冰層裂開了一道縫,“本王要你活著,活得比死還難受。”
他轉身欲走,沈清硯突然抓住他的衣袖。那衣袖用的是上好的雲錦,觸手冰涼:“王爺,臣妾有一個問題。”
“說。”
“王爺可曾......對臣妾有過一絲真心?”她抬起頭,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燃燒殆盡的蠟燭最後的火光。
蕭景琛的背影僵了一瞬,隨即甩開她的手。那力道讓沈清硯跌倒在地,掌心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絲:“從未。”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沈清硯緩緩鬆開緊握的硃砂鎖。鎖身在她掌心發燙,彷彿在提醒她,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夜風吹過,吹散了她最後一絲天真。從今往後,她沈清硯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要活下去,要查清真相,要讓所有欺她辱她的人付出代價!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塵土。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回到冷宮,趙嬤嬤正在等她。老嬤嬤什麼也沒問,只是遞給她一碗薑湯:“夜裡涼,王妃暖暖身子。”
沈清硯接過薑湯,突然問:“趙嬤嬤為何要幫我?”
趙嬤嬤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老奴欠沈將軍一條命。”她頓了頓,“王妃想知道真相,不妨從二十年前的那場宮變查起。”
沈清硯心頭一跳。二十年前,正是先帝駕崩,當今皇上登基的時候。那場宮變,據說死了很多人。
“硃砂鎖的秘密,也在那裡。”趙嬤嬤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清硯握緊硃砂鎖,指節發白。她知道,從今往後,她走的每一步都將是刀尖舔血。但此刻,她已無所畏懼。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照不進這深宮中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