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驗骨
雨絲斜織,長安城的夜比往常更加陰冷。朱雀大街的燈火被雨水暈染成模糊的光團,遠處更鼓聲傳來,已是三更時分。
楚清硯蹲在破廟的泥水裡,手指輕輕撫過女屍的頸骨。雨水沖刷著屍體蒼白的面容,卻衝不散她眉宇間的驚恐。死者約莫四十出頭,素色衣裙已被雨水浸透,腳上的繡鞋卻乾淨得不合常理。最奇怪的是,她的髮髻雖然散亂,但簪子卻端端正正地插在原位——一個死去的人,不可能在掙扎後還保持髮簪的整齊。
“懸樑自盡?”身後傳來男子清冷的聲音,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氣息。
楚清硯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蕭庭雪,大理寺卿,長安城最年輕的正三品官員,也是她父親生前最後經手的案子負責人。傳說他辦過的案子沒有冤假錯案,但也傳說他從不為任何人破例,包括十年前為她父親翻案。
“不是自盡。”楚清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用手指輕輕按壓女屍的頸部,“舌骨完好,頸後有指壓痕,呈橫向分佈,這是被人從身後用細繩勒死後,才掛到樑上去的。”她的手指移動到女屍的腳踝,“還有,她的鞋底太乾淨了。”
蕭庭雪蹲下身,玄色官袍在泥水中展開如墨,卻絲毫不顯狼狽。他的目光落在楚清硯沾滿泥水的手指上——那雙手正在女屍的衣襟裡摸索,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他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處有細小的傷痕,那是常年與屍體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楚仵作。”他喚她官職,而非姓名,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證據。”
楚清硯終於抬頭。雨幕中,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能看透生死的界限,又像是藏著太多來不及訴說的故事。“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繭,是常年撥打算盤留下的,說明她生前可能是個賬房或商人。左腳踝有舊傷,走路微跛,但傷痕整齊,應該是多年前被利器所傷。最重要的是——”她掰開女屍緊握的左手,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怕驚醒了沉睡的人,“她死前抓住了兇手的東西。”
一枚瑩白的玉佩躺在女屍掌心,質地溫潤如羊脂,雕工精緻得不像凡品。玉佩正面刻著繁複的雲紋,背面卻有一個小小的“柳”字。楚清硯的呼吸突然停滯,她的指尖微微發抖。
她認得這枚玉佩。十年前,父親最後一次出門驗屍前,曾經把玩過一模一樣的玉佩。那天是個春光明媚的日子,父親還笑著說等案子結束就帶她去城南看花。那天之後,父親再也沒有回來。
“這是......”蕭庭雪伸手欲取,卻在半空中停住。他看見楚清硯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痛苦和恍然大悟的複雜情緒。
楚清硯猛地合上女屍的手,“我要帶回停屍房詳細檢驗。”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這枚玉佩可能牽涉到十年前的舊案。”
“按律,證物應由大理寺保管。”蕭庭雪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楚清硯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按律,屍體檢驗由仵作全權負責,包括屍體上發現的所有物品。”楚清硯站起身,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在泥水中激起細小的漣漪,“蕭大人,您要的證據,我會給您。但請給我三個時辰。”
蕭庭雪看著她。這個傳聞中繼承了楚懷瑾驗骨術的女子,比想象中更加倔強。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楚懷瑾也是這般固執地堅持一個仵作的判斷,最終......他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趕出腦海。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淹沒,“三個時辰後,我要在停屍房看到完整的驗骨記錄。”
楚清硯微微頷首,彎腰去抬屍體。女屍比她想象中更輕,像是死前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當她把屍體放上擔架時,一滴雨水從女屍的髮間滑落,正好落在玉佩上,那玉佩上刻著的“楚”字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清晰。
長安城的大理寺停屍房永遠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草藥和腐敗的氣息,但楚清硯已經習慣了。她點燃三炷香,插在父親的小木牌前。木牌上“先考楚公懷瑾之位”幾個字已經有些模糊,但每次看到,她的心還是會抽痛。香爐旁邊放著一個小瓷罐,裡面是她偷偷藏起來的父親最愛的雨前龍井。
“爹,我找到線索了。”她輕聲說,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這枚玉佩,和您當年給我看的那枚一模一樣。您說過,這是您最好的朋友送的,背面刻著他的姓......”
她戴上自制的鹿皮手套,開始仔細檢驗女屍。每一根骨頭都不放過,每一處傷痕都詳細記錄。停屍房的燭光搖曳,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她的動作既專業又帶著某種儀式感,彷彿不是在驗屍,而是在與死者對話。
當她的手指摸到女屍的肋骨時,突然停住了。第三根肋骨有細微的裂痕,不像是新傷,倒像是......十年前留下的舊傷。裂痕的形狀很特殊,呈螺旋狀,這是被某種特製的武器所傷。楚清硯的心跳加快,她取出父親留下的驗骨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畫著一副肋骨圖,標註的位置和女屍的裂痕分毫不差。旁邊還有父親的小字批註:“螺旋裂痕,疑似西域彎刀所傷,傷口特殊,可作身份識別。”
“這不可能......”楚清硯的手微微發抖,“除非......”
除非這個女屍,就是十年前父親最後檢驗的那個案子裡的關鍵證人。那個案子,父親曾經反覆提起,說死者是個重要的商人,但真正的關鍵是一個失蹤的丫鬟,那個丫鬟掌握著足以顛覆朝堂的秘密。
停屍房的門被推開,蕭庭雪帶著一身雨氣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盞油燈,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冷峻。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服,但楚清硯還是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留下的氣息。
“三個時辰到了。”他說,聲音在空曠的停屍房裡產生輕微的迴音,“你的證據呢?”
楚清硯把驗骨記錄遞給他,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動,“死者柳氏,四十有二,死因是被人用細繩勒頸窒息。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兇手應該是她認識的人,因為她沒有掙扎的痕跡。”她深吸一口氣,“最重要的是——這枚玉佩上的“楚”字,是我父親親手刻的。”
蕭庭雪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接過玉佩,指腹摩挲著那個“楚”字,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十年前,楚懷瑾驗過的一個案子。”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亡靈,“死者是個絲綢商人,死因蹊蹺。楚仵作堅持是他殺,但證據不足,案子最後不了了之。那個商人,叫柳文軒。”
楚清硯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柳叔,每次來家裡都會給她帶城南的糖葫蘆。“柳叔是我父親最好的朋友。”她的聲音發緊,“他死前留下一封信,說如果哪天他遭遇不測,就把這枚玉佩交給我父親。他說這枚玉佩裡藏著......”
她突然停住了,因為蕭庭雪把玉佩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柳”字,旁邊還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如煙,吾女,見此佩如見父。”
“柳如煙。”蕭庭雪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楚清硯從未聽過的複雜情緒,“十年前失蹤的楚家丫鬟,原來她沒死,只是改了身份。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調查她父親的死因。”
楚清硯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給她糖吃的柳姨。十年前父親出事前,柳姨突然失蹤,父親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原來她不是失蹤,而是......
“她為什麼現在才出現?”楚清硯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又為什麼會被殺?”
蕭庭雪把玉佩收進袖中,動作小心得像在對待珍寶,“我會派人查她這些年的行蹤。楚仵作,你......”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你還好嗎?”
楚清硯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倔強。“我會查出真相。”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鋼鐵般的決心,“不管是誰殺了她,也不管牽涉到什麼人。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人阻止我。”
蕭庭雪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纖細卻堅定的背影。十年前他沒能保住楚懷瑾,十年後,他不會再讓楚清硯重蹈覆轍。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然,卻又如此理所當然。
“我幫你。”他最終說道,聲音低沉卻堅定,“但你要答應我,不要單獨行動。十年前我沒能......”他再次停頓,“這次,我們一起查。”
楚清硯終於轉過身來。燭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整個長安城的燈火。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蕭庭雪還是聽見了。
油燈的光暈在停屍房的牆上投下兩個長長的影子,一個站著,一個蹲著,中間隔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卻共同守著一個滾燙的秘密。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但停屍房裡的空氣卻比剛才更加凝重。
楚清硯最後看了一眼女屍,輕聲說:“柳姨,你放心。這一次,我一定會讓真相大白於天下。”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女屍的髮間,“就像父親當年承諾的那樣。”
蕭庭雪看著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叫做命中註定。十年前那個雨夜,他沒能救下楚懷瑾;十年後這個雨夜,他遇到了楚清硯。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它關上了一扇門,卻又悄悄打開了一扇窗。
只是這扇窗後面,是真相,還是更深的深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