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線牽情：畫師與織女的私定終身_第4章 血色丹青
第4章 血色丹青
顧清硯站在顧府門前，青衫被春風吹得獵獵作響。顧家的大門依舊巍峨，門楣上”書香傳家”的匾額卻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這扇三年未入的門。
”少爺？”老管家顧福揉了揉眼睛，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起來，”真的是少爺回來了！”
正廳裡，顧母端坐在太師椅上，三年不見，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許。她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目光在兒子身上逡巡，最終落在他磨破的袖口和沾著顏料的手指上。
”回來了？”顧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遊學三年，就學會了如何當一個落魄畫師？”
顧清硯跪下行禮，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兒子不孝。但今日回來，是有事相求。”
”說。”顧母抿了口茶，青花瓷蓋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兒子...想求母親借三百兩銀子。”顧清硯的聲音發緊，”一年後，兒子必雙倍奉還。”
顧母手中的佛珠一頓：”三百兩？為了一個織錦坊的丫頭？”
顧清硯猛地抬頭：”母親知道？”
”長安城就這麼大。”顧母冷笑，”你以為你那些’風流韻事’能瞞得過誰？王員外家的媒人昨日才走，說那雲家的丫頭已經收了定金。”
顧清硯的指甲掐進掌心：”錦瑤是被逼的！她母親病重...”
”所以你就想拿顧家的銀子去填這個無底洞？”顧母的聲音陡然嚴厲，”為了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丫頭，你要敗光顧家最後的家底？”
顧清硯額頭抵地，青磚的涼意沁入骨髓：”兒子可以用畫抵債...”
”你的畫？”顧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那幾筆塗鴉，能值三百兩？”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一個身著絳紅羅裙的少女被丫鬟攙扶著進來，金步搖隨著她的走動發出細碎的光。
”顧伯母。”少女盈盈下拜，聲音如黃鶯出谷，”聽說清硯哥哥回來了？”
顧清硯渾身一僵。這是刺史家的千金柳如煙，三年前他遊學時，兩家就有意結親。
”如煙來得正好。”顧母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清硯，還不來見過柳小姐？”
柳如煙的目光落在顧清硯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很快又換上天真的笑容：”清硯哥哥清減了許多呢。不過這樣才像個真正的畫師，不像那些只會吟風弄月的紈絝。”
顧清硯勉強行禮，卻聽顧母道：”如煙有所不知，清硯的畫技大進，連刺史大人都讚不絕口。下個月書畫大賽，他必能奪魁。”
柳如煙掩唇輕笑：”那如煙就拭目以待了。不過...”她話鋒一轉，”聽說清硯哥哥最近為了一幅繡畫茶飯不思？”
顧清硯猛地抬頭，正對上柳如煙似笑非笑的眼神。
”市井傳言，當不得真。”顧母連忙打圓場，”如煙是明白人，知道清硯只是惜才愛才。”
柳如煙走近兩步，身上的薰香濃烈得刺鼻：”清硯哥哥，如煙也略通丹青，改日可否指點一二？”
顧清硯後退半步：”柳小姐說笑了，在下才疏學淺...”
”夠了！”顧母突然厲聲打斷，”清硯，你隨我來書房。”
書房裡，顧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這是刺史府的請柬，下個月書畫大賽，柳大人是主審。你若奪魁...”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刺史府的千金，配我們顧家，也算門當戶對。”
顧清硯接過請柬，手指發白：”母親，兒子已有心上人...”
”心上人？”顧母冷笑，”一個賣繡活的丫頭？她能給你什麼？能給顧家帶來什麼？”
顧清硯抬頭，眼中是從未有過的堅定：”她能給我真心。”
”真心？”顧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真心能當飯吃？能恢復顧家的門楣？能讓刺史府把女兒嫁給你？”
顧清硯跪得筆直：”兒子願意用十年時間證明，我的畫，我的真心，比三百兩銀子更珍貴。”
顧母沉默良久，突然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這是五十兩，夠你買最好的顏料和宣紙。下個月書畫大賽，你若奪魁，三百兩自然不是問題。但若...”她的目光變得銳利，”你若為了那個丫頭分心，壞了大事...”
顧清硯接過銀票，感覺有千斤重：”兒子明白。”
離開顧府時，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顧清硯摸了摸懷裡的銀票，又摸了摸袖中的畫軸——那是他為錦瑤畫的《溪邊春約》。五十兩，離三百兩還差得遠，但至少是個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顧清硯像瘋了一樣作畫。他在城西租了間小畫室，日夜不停地畫。餓了就啃兩口冷饅頭，困了就趴在案几上眯一會兒。顏料用完了，就用水調淡反覆使用；宣紙不夠了，就在舊畫上覆蓋新作。
畫賽當日，長安城最大的醉仙樓被佈置成了賽場。來自各地的畫師雲集，刺史柳大人高坐主審席，柳如煙坐在父親下首，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顧清硯的畫是一幅《春江花月》，筆觸細膩，意境空靈，但當他看到其他畫師的作品時，心沉了下去。有人的畫技明顯在他之上，有人甚至用了金粉和寶石顏料。
評選時，柳如煙突然開口：”顧公子的畫雖好，但缺少點睛之筆。”她取過一支筆，在畫上添了幾筆，頓時整幅畫活了過來。
顧清硯的臉色瞬間慘白。柳如煙這幾筆，分明是在告訴他，她隨時可以毀掉他的前程。
最終，顧清硯只得了第三名，獎金一百兩。加上顧母的五十兩，還差一百五十兩。
更糟的是，柳如煙在賽後”偶遇”了他：”清硯哥哥的畫技果然不凡，如煙佩服。不過...”她壓低聲音，”為了一個織錦坊的丫頭，值得嗎？”
顧清硯轉身要走，卻聽她在身後道：”王員外家的喜事，就在後日吧？”
他猛地回頭：”你怎麼知道？”
柳如煙笑得天真無邪：”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清硯哥哥，有時候，放棄也是一種成全。”
顧清硯站在醉仙樓外，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一百五十兩，三天時間，他要去哪裡找這一百五十兩？
更讓他絕望的是，當他趕回城南溪邊時，柳樹下的石頭上刻著一行小字：”明日辰時，王員外府迎親。”
字跡娟秀，是錦瑤的筆跡。
顧清硯跪在溪邊，手指深深掐進泥土。他恨自己的無能，恨命運的不公，更恨這個用金錢衡量一切的世界。
但當他抬頭時，看到柳樹上掛著一個小小錦囊。開啟，裡面是一縷青絲，用紅線繫著，還有一張紙條：
”君若不負，妾必不離。——錦瑤”
顧清硯將青絲貼在胸口，突然明白了什麼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他擦乾眼淚，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走偏道。既然光明正大贏不了，那就用非常手段。
他轉身走向長安城最黑暗的一條巷子，那裡，有他最後的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