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裴衍繼娶的填房。
嫁入將軍府前,母親拉著我的手叮囑。
「一定要養廢那個前頭留下的丫頭,你的兒子才能穩穩襲爵。」
我點頭應下,心裡盤算著怎麼當個惡毒後孃。
可第一次見面,那丫頭瘦得像根豆芽菜,躲在門後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叫了聲「母親」。
我心一軟,把準備好的下馬威全忘了。
十年後,她成了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女,還領兵平了西南叛亂。
皇帝要封她做郡主,她卻跪在殿前說:「臣女什麼都不要,只想為母親求一道誥命。」
我站在殿外,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啊,當初不是說好了要毀掉她的嗎?
1
我叫沈昭寧,是江南沈家的嫡女。
沈家世代經商,雖無官職,卻是富甲一方的鹽商。
父親常說,咱們家的銀子,能把護城河填平了。
這話是誇張了些,但也差不了太多。
十六歲那年,我嫁入了京城永寧將軍府,給裴衍做續絃。
裴衍是鎮北大將軍,常年駐守邊關,年近三十,前頭留下一個女兒,叫裴蘅。
這門親事是父親花了大力氣才攀上的。
將軍府雖清貴,裴衍又是二婚,可到底是勳貴之家,沈家再有錢,在京城貴人眼裡也不過是個商賈。
母親在我出嫁前,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宿的話。
核心意思只有一句。
「蘅姐兒是前頭夫人留下的,將軍府日後要傳給兒子。
「你生了兒子,那丫頭就是擋路的石頭。捧著她,慣著她,把她養廢了,你的兒子才能穩穩襲爵。」
我聽得認真,連連點頭。
母親見我開竅,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咱們沈家的女兒,不蠢。
」
嫁入將軍府那日,京城落了初雪。
裴衍還在邊關,迎我的是將軍府的老管家和滿院的紅綢。
我坐在喜床上,等了又等,沒等來新婚丈夫,倒是等來了一個偷偷摸摸的小身影。
門縫裡探出半張臉。
是個小姑娘,約莫七八歲,瘦得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受驚的小鹿。
她躲在門後,手裡攥著一塊帕子,帕子都揉皺了。
我衝她招招手:「進來。」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蹭進來,站在我面前,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母親。」
這就是裴蘅。
將軍府原配嫡女,正經的侯門千金。
可她卻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襖,袖口磨得發白,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子綰著,連個像樣的銀飾都沒有。
再看看我自己,滿頭的赤金步搖,大紅的織金嫁衣。
光這一身行頭,夠普通人家吃三年。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哪像將軍府的小姐?
比我們沈家管家的女兒還不如。
「抬起頭來。」我說。
她慢慢抬頭,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我準備好的那些冷言冷語,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最後只憋出一句:「吃過飯了沒有?」
她愣了一下,搖搖頭。
我嘆了口氣,讓陪嫁丫鬟春蕪去廚房端了碗熱粥來。
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突然抬頭看我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
那一眼裡有怯意,有好奇,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啊啊啊啊啊好可愛。
像下雨天淋得溼漉漉的小狗。
這裴蘅果然有點手段!
2
裴衍是三個月後才回京的。
這三個月裡,我把將軍府上上下下摸了個遍,越摸越心涼。
將軍府看著門楣光鮮,內裡早就爛了。
裴衍常年不在家,府裡的事務由一個叫周嬤嬤的老僕管著。
這周嬤嬤是裴衍生母留下的老人,仗著資歷深,在府裡說一不二。
裴蘅的生母早逝,身邊只有一個不得力的丫鬟伺候。
吃穿用度,全憑周嬤嬤良心。
而周嬤嬤的良心,顯然不太夠用。
裴蘅住的是府裡最偏的院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飯食是廚房剩的,衣裳是好幾年沒換的。
她那個丫鬟,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大冬天穿得比街上要飯的強不了多少。
更過分的是,裴蘅的生母留下的嫁妝,也被周嬤嬤扣著,說什麼「替小姐保管」。
我一個商戶女,旁的不會,算賬是一把好手。
嫁進將軍府第三天,我就把周嬤嬤叫來,當著她的面把府裡的賬本翻了個遍。
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
這老婆子這些年貪了多少,我懶得細算,但光裴蘅生母的嫁妝,就有三間鋪子、兩個莊子被她悄悄記在了自己名下。
我把賬本往桌上一摔:「周嬤嬤,你來說說,這幾個鋪子的出息,怎麼三年沒有入賬?」
周嬤嬤臉色變了變,擠出個笑:「夫人,老奴年紀大了,許是記岔了......」
「記岔了?」我冷笑。
「那我替你捋捋。這三間鋪子,一間在城東賣布,一間在南市賣茶,還有一間在通州做糧行。
「每年的出息少說也有兩千兩。這三年的六千兩,你記哪兒了?」
周嬤嬤的臉白了。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我給你兩條路。第一,貪了多少,連本帶利吐出來,我既往不咎。第二,我報官,讓順天府來查。
你選。」
周嬤嬤撲通一聲跪下:「夫人饒命!老奴一時糊塗,老奴這就還,這就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抖抖索索地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