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心_第4章 薛竹心
」
「薛竹心,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10
我是被疼醒的。
肩膀上的傷口像被火燎著。
我下意識蜷縮起來。
就聽見一個冷淡的聲音。
「別動。」
帳中昏暗,只點了一盞小燈。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榻邊,正低頭看著醫書。
他生了一副清俊的好容貌。
眉眼和孟長歡有七分相似,卻沒有那種張揚明亮的氣質。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感。
他合上醫書,看了我一眼。
「剛給你把傷口縫好。」
「要是掙開了,我不保證能縫得好看。」
我遲疑地眨眨眼。
「孟太醫?」
我聽說過他。
孟長寧,太醫院最年輕的首席。
京中傳言他醫術通神。
什麼疑難雜症到他手裡,都能起死回生。
只是性情淡漠,不近人情。
給陛下看病都是冷著臉。
不肯多笑一下。
孟長寧隨意地應了聲。
走到案前,提筆寫方子。
「家姐讓我來照顧你。」
「她說你膽子大,讓我看著點,別讓你把自己折騰死了。」
我抿了抿唇。
孟長寧抬眼看我。
「有話就說。」
「那孟將軍呢?」我問。
孟長寧嘖了聲。
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她有事要辦,走不開,又放心不下你,就把我踢過來了。」
我小聲道謝。
卻聽他道。
「我本來不想來的。」
他看我一眼。
「我懶得救不惜命的人,但皇后也發了話,讓我照看你的傷。」
人倒是還行。
就是嘴裡沒一句好聽的。
正腹誹著。
孟長寧在我枕邊放下一個青瓷小瓶。
「我每日來換一次藥,疼就吃一粒,別逞強。」
我默默收回前一句話。
好吧,還是有一句好聽的話的。
孟長寧走後。
我把玩著那隻青瓷小瓶。
淡淡開口。
「看夠了嗎?」
燭火照不到的地方。
鬼魂顯形。
「薛竹心,你夠狠。」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
任由月光穿過他的身體。
他冷笑。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算計什麼?」
我沒說話。
他嗓子啞了。
「你大費周章地做了個這樣的局,差點把命也搭進去。」
「就是為了和我退婚?」
四目相對。
他眼中的情緒一覽無餘。
驚怒、不解,以及......不甘。
「一世夫妻,你當真沒有心嗎?」
我詫異地笑出了聲。
「竹心,本就空無一物啊。」
這沒有什麼不好。
竹子堅韌,是因空心。
所以風吹不斷、雪壓不折。
他怔怔看著我。
眼睛裡蒙著一層霧。
鬼也會流淚麼?
我很疑惑。
可轉念一想。
他連肉身都沒有,淚從何來。
不過執念作祟。
他到底在裝什麼深情?
這樣想著,我也就這樣問了。
「你看了這麼多天的戲,真的不覺得自己噁心麼?」
11
那夜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鬼魂。
我養了半個月的傷。
逐漸能動了。
孟長寧依舊每日來換藥。
來去匆匆,話不超過五句。
有一日,我主動說了第六句話。
「孟太醫,我想學醫。」
他正在收拾藥箱。
手一頓,抬頭看我。
「哦。」
我:「......」
哦是什麼意思?
我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孟長寧來換藥時。
還帶了一匣書。
《黃帝內經》、《傷寒論》、《金匱要略》、《神農本草經》、《難經》......
堆在一起比我還高。
孟長寧淡淡發話。
「看吧。」
我隨手翻開一本。
上面還有他的註解。
我彎了彎眼睛。
這些醫書,我並不陌生。
上輩子在將軍府,我有的是時間。
沒人說話,沒人來往。
我唯一的消遣就是讀書。
府中藏書閣有一架醫書。
我翻來覆去地讀,讀到能背下來。
只是有的地方艱深晦澀。
我無人請教,只能不求甚解。
但如今。
有了孟長寧的批註後。
我很快明白了前世不解之處。
孟長寧第七日再來時。
便聽我笑盈盈道。
「孟太醫,書我看完了。」
孟長寧:「?」
他似笑非笑地拿起《黃帝內經》。
「《靈樞》,背吧。」
我張口就來。
「黃帝問於岐伯曰:餘子萬民,養百姓而收其租稅;餘哀其不給,而屬有疾病......」
我背得不算快,有時候要停下來想一想。
但一個字都沒有錯。
孟長寧沉默地拿起另一本。
「臟腑經絡先後病脈證一。」
我答得很流暢。
「問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師曰:夫治未病者,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四季脾旺不受邪,即勿補之。中工不曉相傳,見肝之病,不解實脾,惟治肝也......」
我背完,停下來看著他。
孟長寧很滿意。
從藥箱裡拿出一本醫案,放在我面前。
「看完告訴我,哪裡開錯了方子。」
他搬了把椅子。
坐在我對面看書。
黃昏時。
我合上醫案,遞還回去。
他看了一眼我的批註,輕輕笑了。
「你說的這個確實有爭議。太醫院吵了兩天,最後用了折中的方子。」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都不如你的新方子。」
「明日繼續。」
我眨眨眼睛。
忽然想哭又想笑。
我想,薛竹心,你的前世並沒有枉費。
縱使暗夜行路。
每一步,都作數。
12
太醫院的後院,成了我每日必去的地方。
我學得很快。
連孟長寧都驚歎於我的天賦。
不過兩個月。
我開的方子已經能留作醫案了。
這日,我正分揀著藥材。
小院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薛二姑娘,好雅興。」
晏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找了你大半個月,原來是藏在這裡。
」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
「臣女在太醫院學醫。」
「學醫?」
晏辭冷笑。
「你是快要嫁人的人了,學醫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