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傘_第2章 這丫頭皮子確實好
「這丫頭皮子確實好,上頭看了,滿意。」
舅舅沒吭聲。
「再養幾年,等十五六歲,就能送過來。」
「行。」
「到時候,你們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男人笑了幾聲,然後腳步聲往外走。
我跑回床上,閉著眼。門開了,舅舅進來,站了一會兒,又出去了。
我睜著眼,心跳得很快。
他們說的「這丫頭」,是我嗎?
8
第二天我沒問。
但開始留意——留意舅舅看我的眼神。
舅媽擦牛乳時的神情,村裡人路過時的目光。
以前沒覺得有什麼。現在看,處處都是事。
有一回我去後山摘菌子,路過一片林子,聽見幾個婆娘在說話。
「......周家今年又挑人了吧?」
「挑了,聽說老柳家那個外甥女,皮子養得好。」
「那丫頭是命好,能去京城享福。」
「可不是,一年往家寄那麼多錢,她舅媽跟著沾光。」
「人家爹孃走得早,這也算是補償了。」
「不過你們聽說了嗎?有個道士,帶著個女徒弟,到處打聽那些被選走的女孩。」
「好像是查周家傘坊呢。」
「噓!」一個大娘左右看了一眼,「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說了!」
我躲在樹後,大氣不敢出。
等她們走了,我才出來。手心都是汗。
補償?查周家傘坊......什麼意思?
9
那年冬天,周家作坊又來人了。這回是來定人的。
舅舅把我叫到堂屋,周家管事坐在上座,上下打量我:「這丫頭,養得不錯。」
舅媽在旁邊陪著笑:「那是,身上每天都用牛乳擦,一天沒斷過。」
管事點點頭:「行了,定了。等十五歲,送來。」
他走了。
舅媽拉著我的手:「阿蓮,你有出息了。」
我看著她:「舅媽,那些被選上的女孩,真的都嫁到京城了嗎?」
舅媽笑了:「那還有假?王家閨女每年寄錢回來,你沒看見?」
「那她們怎麼不回來看看?」
舅媽愣了一下:「回來做什麼?京城那麼遠。再說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哪能隨便回孃家。」
我想了想,好像也對。
「舅媽,」我說,「我爹孃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臉色變了。
「怎麼又提起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
她不說話,看著我。過了很久。
「阿蓮,有些事,等你從京城回來,我再告訴你。」
我愣住了:「從京城回來?」
「嗯。」她點點頭,「到時候你有出息了,知道了也不怕。」
她眼睛紅了一下。又好了。
10
那天晚上,妹妹又來了。
抱著枕頭站我床邊:「姐,我能跟你睡嗎?」
我往裡挪了挪。
她爬上來,躺在我旁邊。過了一會兒:「姐,你真的要去周家嗎?」
「嗯。」
「那你還回來嗎?」
我沒說話。
她轉過身,月光底下眼睛亮亮的:「姐,你回來看看我好不好?」
我看著那張白白淨淨的臉。
「好。」
她笑了,往我這邊蹭了蹭,抱著我的胳膊:「姐,我捨不得你。」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睡著了。
我睜著眼,想起那些婆娘說的話——「補償」。
想起舅媽說的話——「等你從京城回來」。
想起那天夜裡舅舅和周家夥計說的話——「到時候你們家的日子就好過了」。
我攥緊手心。
傘仙真的是去享福的嗎?
11
十五歲那年開春,周家作坊來人了。
一輛青布馬車停在村口,舅媽給我換上乾淨衣裳,把包袱塞進我手裡:「阿蓮,到了周家要聽話,好好學本事。以後去京城」
我點點頭。
妹妹站在她身後,眼睛紅紅的,跑過來扯我袖子:「姐,你記得要回來。」
「好。」
她鬆開手。我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馬車動起來。
我掀開簾子往後看,舅媽和妹妹站在村口,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我放下簾子。
車裡還有一個人,是個女孩,東頭王家的閨女,比我小半歲,今年也選上了。
她縮在角落裡,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停了。
夥計掀開簾子:「到了,下來。」
我跳下車。眼前是一片大院子,圍牆高得看不見裡頭。
門口掛著匾:周家傘坊。
夥計領我們從側門進去。
穿過一條長走廊,兩邊是一排排矮房子,窗戶糊著紙。
走到一個岔路口,迎面過來兩個夥計,抬著一捆竹竿。擦身而過的時候,我聽見他們低聲說話。
「這回送來幾個?」
「兩個。」
「皮子怎麼樣?」
「都是上好的。」領我們那夥計壓低聲音,「裡頭那個,是當年那劉家的閨女。」
我腳步頓了一下。
劉家?我爹姓劉。
他們說的「劉家」,是我家嗎?
那兩個夥計走遠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幾拍。
「愣著幹什麼?」領路的夥計回頭催我,「快走。」
我跟上去。
但那句話我記住了——「當年那劉家的閨女」。
當年?什麼當年?
12
領路夥計把我們帶到一間屋裡。屋裡點著燈,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個仙女,手裡撐著一把傘。
「等著。」夥計關上門走了。
我和王家閨女坐在椅子上,誰也不說話。
等了不知道多久,門開了。
進來一個人,穿長衫,四十來歲,像管事的。
身後跟著兩個丫鬟,端著托盤,盤裡放著兩杯茶。
管事打量我們一眼,點點頭:「都坐下吧。」
我們坐下。
他在對面坐下,看著我們:「你們兩個,是自願來的嗎?」
我愣了一下:「自願?」
「對。」他說,「周家作坊只收自願的人。你們願意成為傘仙嗎?」
我扭頭看王家閨女。她緊張地點點頭。
我也點點頭:「願意。」
管事笑了:「好。那就喝了這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