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說,養好皮子就能去京城做傘仙。
十五歲那年,我被送進周家作坊。
那天晚上,我看見水銀灌進王家閨女的脖子。她的皮剝下來時,人還在喘氣。
我才知道,傘仙是要被割皮的。
也才知道,那個天天給我端洗腳水的妹妹,為什麼一直衝我笑。
1
舅媽的手指沾了牛乳,往我臉上抹。
「乖,閉眼。」
我聽話地閉上眼。牛乳是溫的,從灶上熱過。
舅媽的指尖冰涼,像極了我剛來那天。
那是個下雨天,我站在院子裡,渾身溼透。
舅媽衝出來,一把把我摟進懷裡:「可憐的孩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好了。」舅媽拍拍我的臉,「自己照照。」
我湊到銅鏡前,臉白白的,嫩嫩的,泛著光。
外頭突然衝進來一個人。
是妹妹阿珠。
她站在門口,盯著我,又盯著舅媽手裡的碗,眼眶一下子紅了。
「娘,你又在給她擦!」
舅媽皺眉:「嚷嚷什麼?」
「你天天給她擦!」妹妹衝過來指著我,「她憑什麼?她來了之後,好吃的先給她,好穿的先給她,牛乳也只給她擦!我才是你親閨女!」
她瞪我一眼,跑了。
舅媽嘆氣:「別往心裡去,她還小。」
2
她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是她家人。
我是孤兒,舅舅舅媽說,我爹孃三年前採藥摔死了。
我來之前,她是家裡唯一的孩子。
我來之後,她什麼都沒了。
第二天,妹妹開始找我麻煩。
中午吃飯,舅媽給我夾了塊肉,她摔筷子就走。
下午我推門,一盆水從門框上掉下來,澆我一身。
她站在遠處捂著嘴笑。我沒說話。
那天夜裡,舅舅在屋裡跟妹妹說話。
壓得很低。後來妹妹哭了,跑了出去。
大晚上,她去哪?
3
第二天,我趁舅媽不在,把自己碗裡剩的那點牛乳端去給妹妹。
她坐在門檻上,看見我來,愣了一下:「幹啥?」
「給你塗啊。你不是想要嗎?」
她不動了,眯著眼讓我塗。
塗完,她摸摸臉,笑了:「姐,你真好。」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笑。
後來我又給她塗過幾次,她都眯著眼笑。
可有一天晚上,她把我推開了。
「怎麼了?」
她低著頭:「姐,以後別給我塗了。」
「為什麼?」
「浪費。省給你用。」
從那以後,妹妹變了。
她開始頻繁往我屋裡跑。
早上端洗臉水,晚上端洗腳水。
我吃飯她給我扇扇子,我曬太陽她給我打傘。
舅媽笑:「這丫頭,怎麼突然這麼懂事?」
妹妹說:「我姐要養皮子,不能累著。」
舅媽摸摸她的頭。
我也愣。她那句「我姐」,說得順口極了。
有一回我忍不住問她:「你咋突然對我這麼好?」
她看著我:「你是我姐啊。」
「以前你可不這麼想。」
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天晚上,爹跟我說了幾句話。姐,你就別問了。反正以後我會對你好的。」
說完跑了。
舅舅跟她說了什麼?讓她轉了性?
4
日子一天天過。妹妹還是圍著我轉。
舅媽每天給我擦牛乳。
舅舅不愛說話,但每次從鎮上回來都給我帶東西——帕子、頭繩、一小包糖。
有一回我問他:「舅,你咋對我這麼好?」
他抽著旱菸,半天才說了一句:「你爹孃走得早,我得替他們照顧你。」
我心裡一熱,但又有點奇怪,說不上來哪裡奇怪。
半夜醒了,聽見隔壁有人說話。
我爬起來,貼到牆邊。
「......那事,不能讓她知道。」是舅舅。
「我知道。」舅媽說,「可萬一她自己發現呢?」
「不會的。她還小。」
「小什麼小?都十歲了。萬一哪天她想起來......」
「別說了。」沒聲了。
我心跳得很快。什麼事?不能讓我知道什麼事?
5
那年之後,我開始學著泡茶。
每天早起,灶臺燒一鍋水。水開了晾著,晾溫了灌進陶罐。
舅舅從地裡回來,我就倒一碗端過去。
他接過去就喝,喝完把碗放一邊。
舅媽做針線累了,也喊我:「阿蓮,茶。」我就去倒。
有一回舅媽喝完了說:「你這丫頭泡的茶,怎麼比別人泡的香?」
我說:「可能是山泉水好。」
她笑了笑,沒再問。
後來泡茶就成了我的事。
舅舅舅媽回來就喊我,我就端過去,看著他們喝。
阿珠有時候在旁邊看著,撇撇嘴:「姐,你怎麼天天伺候?」
我說:「舅舅舅媽養我,我做點事怎麼了。」
她沒再說話。我把碗收走,拿去洗。
日頭很好,院子裡曬著藥材,是我從後山採的。
6
十一歲那年,村裡來了人,穿著灰衣裳,挨家挨戶走。
隔壁嬸子說,那是周家作坊的夥計,來挑人的。
挑皮子好的女孩,去京城做傘仙,一輩子吃香喝辣。
我問舅媽,什麼叫傘仙?
舅媽眼睛亮了一下:「就是有福氣的人。被選上的,去京城給貴人做傘,還能嫁到大戶人家。每年往家裡寄錢,一次夠吃三年。」
「那她們還回來嗎?」
「不回來。」舅媽說,「京城日子好,誰回這窮山溝?」
村裡人說起那些被選上的女孩,都一臉羨慕。
東頭王家閨女,去了三年,每年寄錢回來,王家蓋了新房子。
西頭李家閨女,嫁了個做官的,她娘逢人就炫耀。
當天晚上,舅媽擦牛乳的時候突然提起這事。
「阿蓮,你皮子好,將來會有大出息的。
」
我點點頭,沒多想。
7
那天夜裡,我又醒了。聽見外頭有人說話。
是舅舅和一個男人的聲音。
男人的聲音我不認識,說話慢吞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