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昨夜西風凋碧樹_第四章 我親自提着燈籠侯在東宮門外

我親自提著燈籠侯在東宮門外,預備若是天明從宮中來東宮的不是太子輦車,我就飲下懷裡準備好的毒藥。

所幸天明歸來的,是梁兆。

隔天先皇便去世,梁兆繼承大統,沒有想象中的喋血譁變,繼位的遺詔不過寥寥數字提到梁兆,接下來的遺詔大半數內容,提的都是六皇子及其生母。

六皇子被封肅王,可養私兵家臣,賜封地珏,其生母搬出後宮,另闢行宮安老,其中還有一條,是梁兆永不能剝其弟爵位,傷其弟性命。

先皇方方面面,都替六皇子及淑妃打量安排得仔仔細細。

梁兆早些年擅隱藏,我嫁給他的那些年,初次窺見他隱藏在心底的那些情緒是在當晚為先皇守夜時,深夜眾人都散去了。

他那段時間瘦了不少,面色蒼白,漆黑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先皇的靈柩,我半跪在他身邊,抬手握上他的肩,哀聲道:「陛下,保重身子!」

「陛下?」

梁兆突然笑出來,他偏頭看向我,目光狠戾的光一閃而逝,語氣中帶上了濃濃的自嘲,他驀然笑起來,重複了兩遍,然後說:「我這個陛下,不過是個笑話罷!」

他的神色帶上了一絲絕望:「為什麼?西碧,同樣是他的兒子,為什麼他擔心的考慮的永遠是老六?我呢?」

「我有何錯?登基,呵,若不是前朝那些元勳大臣拼死勸他不可動搖國本,今天坐上那個位置的,怎麼也輪不到我。」

他的視線中像是燃著一簇火,穿堂風呼嘯而至,我抬手捂上他的唇,含淚說:「陛下,請慎言。」

梁兆登基初期其實對我很好,如今算來,他對我的盛寵是從元始初年開始的,元始意味著一切新的開始,那是我父兄為他扳倒六皇子梁瑞的那一年。

先皇沒有想到,他想護送梁瑞平安富足終身所以賜下了那道旨意,但是也恰恰是那道聖旨毀了梁瑞。

先皇給梁瑞兵權讓他自保,給他肥沃的封地讓他富足,可一個人有了錢財和兵權,又怎麼甘心做一個肅王。

再說了,梁兆也不可能讓他心甘情願地做一個富足的肅王,我記得第一年年宴,那是梁兆登上皇位的第一年家宴。

當時宴請朝中各大重臣,梁兆當時帶著滿朝重臣足足等了梁瑞半個時辰。

隆冬時節,滿桌的菜餚換了一遍又一遍,梁兆宣佈開席的時候梁瑞卻又來了。

他不僅帶著未除刀劍的侍衛,而且還醉醺醺的行為放蕩,到席上也不跪,兀地自行入席笑呵呵地說:

「忘記了時辰,在府上已經吃過一巡了,皇兄勿怪。」

滿朝大臣諾諾不敢言,我偏頭去瞧梁兆的臉色,他神色如常,甚至笑了笑,說:「自家兄弟,無妨。」

宴會結束後我輕聲地寬慰他,可他卻笑起來,問我:「西碧,你聽過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嗎?我很喜歡這個典故。」

我愣了愣,沒有出聲,欲要除之,必先縱之,梁兆這一點做得很好,但是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這一招他後來會用到我身上。

梁瑞確實蠢笨,梁兆對他的放縱沒有讓他意識到危險的逼近,反而越來越放肆,結黨營私,欺壓百姓,密謀造反,私造皇袍。

梁兆一面在朝堂上在他的鋒芒下退讓遷就,一面讓我父親私下去搜集梁瑞的罪證,聯合對梁瑞不滿的大臣,一邊將兵權往我兄長那裡轉移。

第三年冬,梁瑞起兵謀反圍困皇宮,被我兄長在午門生擒。

他允諾了對先皇的承諾,既沒有削其位,也沒有傷其性命,民間朝中人人都在誇新皇仁善。

這件事只有極少的人知道,他將梁瑞四肢綁著囚禁在他的封地上,遣人每日三餐伺候著,只不過吃的是豬食,喝的是汙水,想自盡都沒辦法。

他因為梁瑞所遭受的那些屈辱和不甘,時隔經年,終於還是還回去了。

5

梁瑞被扳倒之後,朝中最大的「毒瘤」成了我們顧家。

我不知道梁兆是從什麼開始考量算計我的,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精確無誤。

凡事皆有徵兆,梁瑞被囚禁在他自己的封地上的時候,梁兆開始疏遠我,他做事妥帖,等閒不會讓旁人猜測出他心裡的想法。

一開始我只以為是他忙,後來多次被御前的李公公陪著笑臉婉拒在門外之後,我終於忍不住闖進他的御書房,問他:「陛下怎麼了?」

他臉上的不悅一閃而過,但很快收斂起來,只是揉著額角和我說:「無妨,只是最近政務繁忙。」

他抬眸笑了笑,「近日辛苦你了。」

我信任梁兆,我那時太過年輕,總覺得我們一起經歷過這麼多,此心可詔天地日月悠悠,所以我雖然行事小心謹慎。

但我其實並沒有將他作為一位皇帝去對待。

我以為,他是我的夫。

我忘了問他是不是也是這樣認為的,我那時候在梁兆眼裡並不是陪著他一起共過患難的髮妻,梁瑞死後,顧家就是威脅他地位最大的外戚。

可惜這個道理,我要在很久之後才如同當頭棒喝般的醒悟過來。

我母家並不是惜權霸勢之人,當年梁瑞被我兄長生擒在午門之後,我父親就將手中的兵權悉數上交了。

我記得當年我父親將兵權上交的時候,梁兆走下金鑾寶殿親自攙扶起我的父親,拍拍他的肩,真情誠懇地說:

「此乃用人之際,朝中朕無人可信,唯有顧卿,煩請顧卿再為朕守著這大康江山的穩定。」

我父親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臣定不負皇上所託。」

我當時滿心感動,後來不足半月,春華就出現了。

春華,春華,這個名字輾轉於唇齒間,都是我的屈辱與不甘。

整個大康的宮人都當我恨透了春華,五六年過去了,我甚至還見不得和她有半分相似的女子,其實沒人知道,我對春華,只有感激。

我感激她的出現戳破了我的自欺欺人,將我從一場相敬如賓的虛幻中喚醒。

春華出現在我和梁兆冷戰的期間,那時候我也忘記是因為什麼樣的一件小事,他來向我賠了半月的歉,我冷眼並沒有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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