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昨夜西風凋碧樹_第三章 這便是故意找茬了

這便是故意找茬了,梁兆雙手一拱,正待說目前不欲考慮男女情長問題時,先皇已經拂袖,斂眉說了一句:

「和你母妃一樣,優柔寡斷,自己的大婚的事都拿不準主意,日後如何治理朝政?」

所以梁兆嚥下嗓子裡的那句話,他認識女眷不多,恰逢五月前對我有點印象,所以脫口便出:

「兒臣勞父皇掛心,光祿勳顧爵之女兒臣瞧著便心悅之。」

之後便有了賜婚。

我們第二次見面,是在欽天監擇完成婚的吉時之後,梁兆按理登門拜訪我爹,顧家對這門婚事其實並不滿意。

因為一旦結為姻親,顧家不管是否願不願意,都已經被歸派到東宮那一黨的人。

成則萬古流芳,扶搖直上,可若是敗了,顧家闔府滿族,傾滅不過是反掌間,更不要說我爹向來獨善其身,講究明哲保身的性子。

所以我猜想,我爹對於梁兆的登門拜訪,應當是不太熱衷的。

因為我在府中看見他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當時天寒地凍,天空灰濛濛的壓下來,一場大雪將歇未歇,凜冽的寒風中卷著大片的雪花。

他穿著黑色的大氅迎風朝我走過來。

我和他之間並沒有太多美好和諧相處的瞬間,所以以至於這次見面,多年以後閉上眼,我依然能夠清晰地還原出當年的每一分畫面。

比如他漆黑的發,狹長的眼,蒼白的唇,左手握著傘柄的骨節分明的纖長的手,以及落在他大氅黑色絨毛上的白色的未融的雪花。

他扯唇對我微微笑起來,然後從身後小廝手中接過一個暗色的匣子遞給我,眉眼溫和舒展,只是眉心卻是深深蹙起來的。

他說:「答應過你,賠你一枝玉簪的。」

那就是我們的第二面,之後再見,已經是隔年七月初八,我們成親的當夜。

算起來從我們成親前見面到婚後,我統共聽過樑兆說過三次「是我拖累了你」。

梁兆不得聖寵,位置偏偏又是眾矢之的,所以我嫁給梁兆之後,確實有一段日子過得很艱難,步步如履薄冰,成日里提心吊膽。

他每次離府去宮中上朝述職的時候,我都在怕他會因為先皇的龍顏一怒或者朝堂上的什麼事拖得無法平安歸來。

那個時候我們看似天家貴胄,其實什麼都沒有,連一條命都是忐忐忑忑朝不保夕,可說句俗氣的話,那個時候真的是開心。

因為他是一顆真心待我,我也是一顆真心待他。

後來先皇病中,六皇子和各兵部大臣來往甚密,朝堂上暗潮洶湧的那段日子,我甚至隨身帶著一把匕首,預備萬一有事我就自刎,千萬不能拖累了他。

那個時候梁兆心疼我,給我安排了很多條後路。

其中一條就是萬一先皇病逝,六皇子舉兵,他著手安排了暗部護送我離開去民間,連錢財他都已經備好了,足夠我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

我當時攥著他的前襟問他:「六皇子一旦舉兵成功,你當如何?」

他凝眉抬頭望著天空,一字一句地說:「成王敗寇,我焉能苟且偷生!」

我淚中含著笑,扯起唇角對他說:「你不苟且偷生,我們夫妻同心,我焉能獨自苟活?你若大事不成,我就去找你。」

他頗為動容,低頭抬手撫上我的發頂,我看見他眼中有水光一閃而逝,他也笑出來,說:「傻姑娘。」

所以後來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無論何時何地我見到他都不必行禮下跪的聖旨,他說:「夫妻同心,禮法不拘。」

回顧我和梁兆這大半生的相愛相殺,我們很奇怪,從來沒有一個人先開口說過喜歡,也沒有人開口說過愛。

以前我不知道梁兆是否愛過我,那個時候太篤定並不曾問過他,後來我們都將對方恨之入骨,也就沒有必要再問了。

4

多年以後,梁兆登基後的五年後,他發怒要將我投入冷宮禁閉的時候,我身旁的宮娥佳禾俯首跪在他的腿邊含淚苦苦哀求,

「皇上,皇上,請您三思呀,您看在娘娘陪您這一路走來不易的份上,求求您網開一面——」

他一腳將佳禾踢得飛遠,指著我的鼻子滿眼厭惡地看著我,大怒道:「若不是看在昔日夫妻的情分上,你以為你還能活著!」

我跌坐在地上抬頭含淚望著他默默不語,直到他盛怒拂袖離開,我滿眶的淚都沒有落下。

那時候其實還有奢望,還不曾絕望心死,所以後面才會做出那樣蠢的事。

卑微低賤到了塵埃中,有時候回想起來,想起來那時候那麼傻的我自己,都恍若隔世一般。

不過當年,要真的感謝先皇那一病,那場大病並沒有讓先皇駕鶴西去,反而由於那一病,暴露了六皇子結黨營私的事。

當權者,不管再怎麼寵愛這個兒子,若是觸及到自己的權利底線,也是同樣無法忍受的。

所以先皇當時將六皇子叫去狠狠罵了一頓,御書房的大門緊閉,也沒有擋住先皇盛怒時責罵六皇子的聲音。

據說六皇子面色蒼白,腳步虛浮從御書房走出來下臺階的時候,最後一步踏空還在御書房門前摔了一跤。

不管怎麼樣,梁兆的機會是來了。

那之後,先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將兵部的權利一部分慢慢往我父親手中傾斜。

當年除夕家宴的時候,他甚至難得地拍了拍梁兆的肩膀,說:「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父皇也不能不為你打算打算。」

先皇為梁兆打算是真,但他偏愛六皇子也是當真,六皇子的生母是他捧在掌心中寵愛的淑妃,寵絕半生。

先皇性子優柔寡斷,六皇子在他病中雖然結黨營私,但時日久了,他又激起廢立新立的意思。

但是所幸先皇后行事並無不妥的地方,梁兆也是溫和有禮,廢立太子新立又是動搖國本的事情,朝中多數大臣也並不支援。

就這樣猶猶豫豫間,先皇到了最後的彌留之際,那段時間朝中的重臣頻繁地出出入入先皇的寢宮。

我至今還記得,先皇去世的前一天,梁兆深夜被先皇身邊的太監宣進宮中,在他入宮的那段時間,東宮的燈徹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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