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渡我，與你共山河_第8章 8

一個午後，我在御花園的涼亭小憩，春桃在一旁為我煮茶。

一個身形佝僂的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被侍衛攔在遠處。

“殿下……奴才有話，想單獨稟告……”那聲音尖細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屈辱和急切。

是穆青。

他踉蹌著上前幾步，不敢抬頭看我，昔日挺拔如松的將軍，如今縮在灰暗的太監服裡，顯得如此卑微可笑。

“悅兒……”他聲音發顫，幾乎是泣血般低語，“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是我對不起你……”

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無波無瀾。

他見我不語，似乎鼓起了一絲勇氣，猛地抬頭，臉上是病態的蒼白和一種扭曲的關切。

“可是悅兒！你不能真的委身於那個野蠻人！他今日能為你殺蕭炎，來日就能……他是蠻族，嗜血成性，他不懂你，他只會毀了你！你跟我走吧，我想辦法，我拼死也送你離開這裡……”

他說得急切而真誠，彷彿還是那個曾許諾要保護我一生的少年將軍。

可我看著他，只覺得無比荒謬和可悲。

“穆青，”我開口，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你看這宮牆內外，可與從前不同？”

他一愣，不明所以。

“你只看到他殺人如麻，是異族統治者。”

我輕輕撥弄著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我的視線。

“可你看不到他撥亂反正，修繕河工，讓快要餓死的百姓有了活路？你看不到他麾下的騎兵如今秋毫無犯，市井重現生機嗎？而我的好皇兄，你誓死效忠的陛下，他又做了什麼？”

穆青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護我，”

我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弄。

“可是你把我推出去和親，給我下藥，只為護住你的寧兒，而你看不起的野蠻人，他給了我承諾，或許手段酷烈，但他至少……言出必踐。”

我站起身，走到亭邊，看著遠處宮牆上忙碌著修補瘡痍的工匠。

“你現在讓我離開？離開一個能讓我挺直脊樑、能讓我親眼看著仇人得到報應、能讓我看到天下漸復生機的人，跟你這個連自身都難保的閹人去哪裡？去繼續你那可笑又虛偽的深情嗎？”

穆青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絕望。

他明白了，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身份，更是永遠站在我身邊的資格和理由。他頹然跪倒在地，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轉身，不再看他一眼。最後的執念，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是夜，我主動去了阿爾斯郎的寢殿。

他正披著外袍，對著巨大的疆域圖凝神思索，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跳躍。

我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抱住他，將臉貼在他寬闊而堅實的後背上。

他身體微微一僵，似乎有些意外我的主動。

自從長生天那一夜後，我們之間更多是一種默契的交易和盟友關係，雖有夫妻之實，卻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障礙。

“怎麼了？”他放下手中的筆，聲音關切。

“今天穆青來找我了。”我輕聲道。

他周身肌肉瞬間繃緊，聲音都染上了醋意：“他敢騷擾你？我……”

“沒有。”我打斷他，手臂環得更緊些，“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我繞到他身前，抬起頭，直視著他深邃如淵的眼睛：“阿爾斯郎，我開始相信，或許長生天將你我捆綁在一起，並非全然是一場交易或報復。”

我抬手，輕輕撫過他眉骨的淺疤：“你替我報了仇，給了我尊嚴。而你治理天下的方式，也讓我欽佩和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