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絕境求生_第二章 忽然有一陣急躁的怒火湧上了盛雲霖的心頭
忽然有一陣急躁的怒火湧上了盛雲霖的心頭。
想到這一年來的種種,她居然不是覺得委屈,而是憤怒。她的指節握成拳狀,掐進了肉裡。那些幹苦力活的日子,不眠不休的夜晚,擔驚受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這一刻湧上了心頭。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危險。
「不背了!」陳煜高聲道。
「啪——!」
盛雲霖的巴掌甩下來時,陳煜的目光驚恐,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而不過幾秒鐘之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劃過了紅腫的面頰。
盛雲霖漠然地看著他。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手掌也在火辣辣地疼。
她把自己也打醒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只是抓住了一個縹緲無用的救命稻草,她再壓著陳煜讀書也沒用,徒增煩惱罷了。他們出不去的,他們只能一輩子待在這兒,直到死亡的盡頭。
「那便不要讀了。」盛雲霖道。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阿姊——!」陳煜哭著喊她的名字。
那天下午,陳煜一邊蹲在水池邊洗著衣服,嘴裡一邊唸唸有詞。他想趕緊把這一章背出來。他想,如果背會了,阿姊就……就可能願意理他了。
他的阿姊就在不遠處,可眼神空洞淡漠,看也不看他。
無論他怎麼喊,怎麼大哭,怎麼去拽她的手,她都不理他。
這是一年來他第一次大聲哭喊。宮變的那一天,他躲藏在壽康宮裡時,都沒有像現在這般絕望過。
起碼那個時候他不是孤身一人,有阿姊緊緊地抱著他。
而現在,阿姊根本看也不看他。
陳煜沒有什麼別的可以做的,除了趕緊把這一章背出來。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想跟阿姊說話。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有個路過的人停在了他的身後。
「喲,這不是四喜嗎?你一個人在嘀咕些什麼呢?」秋水那尖而嬌媚的聲音響起,「聽著文縐縐的……天,你不會是在背書吧?!」
她其實已經聽了很久,卻故意用浮誇的語調高聲喊著,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你們瞧哪,一個小雜種,還懂文章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是雜種!」陳煜低吼。
「你怎麼會不是雜種呢?」秋水的語調尖酸,「沒爹沒孃的小雜種,還想當個文人不成?!」
三兩句話之間,盛雲霖已然飛奔過來了。
盛雲霖護在了陳煜的跟前:「秋水,我弟弟只是個小孩子,什麼也不懂的。」
「差點兒忘了,他還有你這個『幹、姐、姐』。」秋水咬重了那三個字,嗤笑道,「這宮裡認乾爹乾孃的多,認乾姐姐的倒是少見——怎麼,你還指望著將他養大了當相好的呢?」
陳煜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盛雲霖被噁心到了,脫口而出道:「滿口汙言穢語!」
秋水居然連這個成語也聽不懂,但瞧見盛雲霖嫌惡的神情,卻也明白過來這是在罵她。秋水登時火了,怒道:「裝什麼裝呢?我看你是找死!」
說罷,她提起旁邊一桶泡著衣服的水,就朝盛雲霖臉上潑了過去。
盛雲霖避閃不及,從頭到腳被澆了個遍。她本就每日故意將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如今發上和臉上的塵汙被沖刷下來,顯得更醜了。可她抬手一抹,白皙的皮膚卻也因此而露了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管事太監王進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皺著眉頭十分不悅地走了過來,「不好好幹活,都想被打板子不成!?」
一見王進來了,秋水立刻嬌嬌地貼了上去,開始惡人先告狀。
「雲枝罵我!」她幾乎是一秒就變了臉,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硬是顛倒黑白道,「我發現四喜不好好幹活,嘴裡也不知道在唸些什麼,就提醒了他幾句,結果雲枝居然跳出來罵我汙什麼語什麼的!她是故意的!她就想顯得自己讀過書,特別與眾不同呢!」
盛雲霖的發上還在滴水。她動了動唇,本想辯駁,卻還是什麼都沒說,只留下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對著秋水和王進。
秋水說著說著,還嚶嚶哭了起來,非要王進給他做主。
王進一見她掉眼淚,立刻開始哄她:「哎喲喂,別哭呀!你想怎麼樣,咱家都依你。」
太監講起話來總是吊著嗓子,膩得盛雲霖頭皮發麻。
秋水卻扯起了一邊的嘴角,冷哼道:「我要罰她四十下鞭子。」
王進片刻都沒有猶豫,登時抽出了腰間的鞭子,對著盛雲霖道:「衣服洗得也不乾淨,嘴還碎,還在咱家眼皮子底下亂認乾親!咱家今日定要你這賤人長長教訓!」
「不準打我阿姊——!」小小的陳煜撲了上去,目光裡有著被不斷放大的驚恐與赴死般的勇敢,讓盛雲霖整個兒人一凜。
好在她動作夠快,一把撈過了陳煜,轉身把他護在了懷裡,自己背對著王進的鞭子。
長鞭直驅而下,皮開肉綻。
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都出了血。
「阿姊!阿姊!」陳煜號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他想從盛雲霖懷裡掙脫出來,卻被死死摁住了,只能聽見一下又一下鞭子抽下來的聲音,和盛雲霖強忍著痛楚的悶哼聲。
整整四十下。
——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