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最後一局_第四章 丞相
「丞相。」陳煜坐在上首,氣質凌然。光影恰好掠過他稜角分明的面孔,在那挺拔的鼻樑處一分為二,一邊明、一邊暗,讓人瞧不清他的表情。
他緩慢道:「朕還記得,當初是你舉薦賈誠為江寧織造郎中的吧?」
霍玄承一臉痛惜:「若賈郎中真犯下此罪,老臣自然難辭其咎!還望皇上不要顧息老臣的顏面,從嚴處罰!」
「朕不是這個意思。」陳煜微微一笑,「人是會變的,有些事情,和所處的位置亦息息相關。有些官起初不貪,但肥差幹久了,可能就變了心境。以丞相之賢,舉薦賈誠時,必然也是為了替朕分憂,朕亦覺得此事有些蹊蹺,需要細細審過。只是,從外人的角度看,丞相難免和此案有些許聯絡,還是避一下嫌比較好,此案全權交由刑部便是了。」
「陛下果真周全。」霍玄承恭敬道,「老臣自愧弗如。」
陳煜獨自在這朝堂之上和霍玄承周旋了三年,早就明白,霍玄承是那種油滑的老狐狸,慣會把自己摘個乾淨。
所以,只能想方設法引誘他,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乾清宮內,一片寂靜肅穆。明明已是夏日了,卻驀地生出了幾分寒意來。
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正負手立於簷下,謝斐在宦官通報後入殿,正瞧見陳煜佇立在那裡,臉上有幾分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竟像是落寞。
「太傅來了。」陳煜拉住了要行禮的謝斐,「不必多禮。」
「三年未見,陛下沉穩了很多。」謝斐道。
「朕就當是太傅誇獎朕了。」陳煜苦笑,「你不在的這三年,朕在霍家身上可是吃了不少的虧。」
「霍家積累深厚,黨羽眾多,陛下與霍玄承周旋,定然辛苦。」
「……朕只是怕愧對阿姊。」陳煜忽然道。
「……」謝斐沉默不語。
「太傅,朕知道你為什麼辭官。」陳煜的目光中似乎有著無邊的寂寥,「朕對自己也很失望,無數次就想隨阿姊而去了。但朕知道,朕不能這樣做。朕不能當一個膽小鬼,丟下一堆前朝的爛攤子就走了,否則到了地下,朕也沒有顏面去見她。」
謝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三年前,他們並沒有開誠佈公地談過這些。或許是當年陳煜差點要發瘋,近一個月沒去上朝,一直到謝斐離開京城,他們都沒有機會去談這件事。
月餘後的某日,陳煜突然就上朝了。
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是以朝臣們還以為今日如昨日一般。誰知年輕的帝王一宿未睡,到了五更天時,一個人靜靜地來到了太和殿上,問身邊的大太監:「人呢?都給朕叫來。」
他的聲音空幽幽的,讓黃喜不寒而慄。
宮中的人挨家挨戶地通知,官員們的轎子全都往宮門湧去,生怕觸怒了天顏。誰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的皇上突然又願意上朝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只是那一日,陳煜並沒有等到謝斐。
等來的,只有謝斐的辭官書。
這些年來,盛雲霖為他一手而建的文官集團以謝斐為首,與權勢滔天的霍家相抗衡。如今,謝斐也走了。
大殿之上,終於只剩他一人。
……
陳煜沒再繼續和謝斐說這些,他很快便談起了正事:「你所說的那支私軍,朕沒有查到。這些日子,朕讓巡防營的人找了個底朝天,以京城為圓心,半徑一百里以內的範圍都找過了,概無所獲。」
一百里,正好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一天之內所能長途跋涉的最遠距離。霍玄承要造反,且要在京城逼宮,不可能把私軍藏在很遠的地方。
「肯定在。只是我們沒找到而已。」謝斐道。
「若拿不到霍玄承造反的鐵證,僅憑你所查到的證據就關押他,那霍家的黨羽定然群起而攻之,給朕扣上一頂殘害忠良的帽子。屆時,朕不想放人也得放。」
霍玄承的勢力範圍有多廣,又有多會明哲保身,陳煜再清楚不過了。
他的地位自己根本沒法輕易撼動。今日在朝堂上,已然有他的黨羽在替他說話了。
本以為梁王暫停了與他的合作,是給己方爭取了時間,卻沒想到,根本找不出他謀反的證據。
「擴大半徑,行軍三日內的距離,都要查。原先查過的地方,也排查一遍,說不定有偽裝。」謝斐快速判斷道,「我們擁有的時間很短,若梁王回過味來,選擇繼續幫他,陳軍我朝邊境,那我們就陷入被動了。」
陳煜的右手握成拳狀,青筋繃起。
「必要時,朕會逼他動手。」他的嗓音低沉而又危險。
「逼他動手?怎麼逼?」盛雲霖歪在貴妃榻上,搖著她那把寶藍色的琺琅摺扇。
「皇上沒說。」謝斐脫下了官袍,換了身常服。
「早知道老狐狸藏得這般深,當初就不打草驚蛇了。」盛雲霖一臉不悅,「大不了就打嘛,本宮怕他不成?」
「你這扇子,怎麼又拿出來了?」謝斐問。
盛雲霖其實一直有在閒暇時,依據風無痕給她的那本小札學習該如何用這把摺扇,如今也算小有所成了。
此時她隨意地挽了個扇花,姿態頗為風流,臉上亦帶著調侃的笑意:「謝大人,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般愛吃飛醋?」
謝斐盯著她那扇面,目光定定未動。
盛雲霖「唰」地收了扇子:「怎麼,你還想沒收不成?又不是沒給你看過,那麼小氣做什麼?」
「你上次拿給我的時候,是在程家的地下室裡,我沒有仔細看。」謝斐道,「如今才發現,這面扇子,我竟有些眼熟。」
盛雲霖微愣:「你以前見過?在哪兒?」
「元德初年,你派我出使齊國,遊說對方退兵。因我祖父和齊國皇帝有些淵源,是以受了他們的禮遇,齊國皇帝設宮宴接待我,皇后亦有出席。當時她手上拿的,就是這柄摺扇。」
「不是吧?」盛雲霖又搖開了扇面,舉在謝斐的眼前,「你再看看?確定沒弄錯嗎?」
「當時我見到的那柄扇子,亦是這樣的銀鎏金累絲底紋,上面是寶藍色琺琅鑲嵌的千里江山圖。因工藝特殊,又精美絕倫,是以我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