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美人_第五章 我
我:「……」
事到如此,沒有辦法,沈遙要我對周溫示好,求他帶我去西山,再見機行事。從前,為了殺顧太傅,我沒少幹討好周溫的事情。
當時我被仇恨矇蔽,完全將自尊心拋在了腦後,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本身也並不清醒。如今歷經了這麼一遭,我殺顧太傅的心,已經淡了。
表面看當年顧太傅一擲千金,為我阿孃棄了科考,後來又拋棄了她,玩弄了她的感情,才導致了我阿孃鬱鬱而終。
如今,知道了許多內情,我從才明白,當年顧家暗中結交太子,被對家盯上,原本對家是想在科考上設套陷害顧太傅舞弊,顧太傅得知後,藉著我阿孃,給自己做出了一個不務正業的名聲,明哲保身才逃出了圈套。
對家倒臺後,顧太傅如同變了一個人,入朝廷,做太傅,一路混到了現在,說白了,他從未愛過我阿孃,我阿孃愛上的,也只是她對顧太傅的想象。
就如同,我之前被周溫的假象矇蔽,為了他甚至願意去死。
這件事,我不怪周溫,也不再恨顧太傅,我只怨我和我阿孃都是至情至性的女子,在我們的世界裡,從沒覺得感情這種東西,也會被人當成陰謀一樣用來算計。當初中了招,是我們太過天真。
人一旦犯了傻,就怨不得別人,吃一塹長一智,我自己做錯的事情,我認。
死了一回以後,從前濃烈的恨意都轉化為對自己的不滿,帶著這樣的心境,再去討好周溫,變成了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
我強迫自己換上了漂亮的宮裝走進周溫的宣政殿,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以後自由自在地活著。
可週溫卻並不打算簡簡單單地放過我,他玩味地挑起我的下巴,微微一笑:「鈴鐺也想隨朕去西山圍獵?若朕沒記錯,上一回在洗梧宮,你說被朕親近,就如同被蒼蠅舔了一樣噁心?」
「……」周溫果然是記仇的,我尷尬地笑了一笑,「宮裡太悶了,妾想出去走走。」
「哦~」他似乎感同身受,點了點頭,「明日朕帶你去外面逛逛,如何?西山太遠,又顛簸,朕看不如……」
「臣妾想去西山。」我打斷了他,意識到語氣太硬,我口風軟了軟,近乎撒嬌,「聽說西山的花開了,漫山遍野的紅牡丹,是長安極美的景色,臣妾想親眼看一眼。」
「是麼?」他未置可否,促狹地笑了一笑,「你求求朕,朕再考慮答不答應你。」
「臣妾求陛下。」我低眉順眼,儘量語氣溫柔,周溫卻並不滿意,他循循善誘,「求人不是這樣的。當年你在杭州,求朕將你留在身邊……」
想到當初我自薦枕蓆,乾脆利落脫掉衣服的樣子,我一陣羞惱,不願意聽他再說細節,如同壯士赴死般,我再一次解了衣釦,吻住了周溫的嘴巴。
周溫卻如同小媳婦被冒犯了一樣,他推開了我「嘖嘖」了兩下:「朕不過讓你說個軟話,你倒好,直接上嘴輕薄朕,青天白日的,朕還有公務要辦呢……且等一等,天擦黑了,朕再去找你。」
聽他這樣講,內侍太監們忍不住撲哧一笑。周溫假裝背過身去拿書,似乎也在掩飾笑意,我羞惱萬分,用眼刀殺了他幾個來回。
周溫見我沒走:「咦?還不走?若是你實在等不得,朕也只好……」
我看他就要屏退內侍,及時制止了他:「臣妾這就回洗梧宮,恭候陛下。」
說罷,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臨走時,我聽到周溫低低的笑聲,忍不住咬牙切齒,心想,你就作吧,反正你這廝,也快要死了。
晚飯後,我在洗梧宮外散步消食,一邊想著晚上如何面對周溫,一邊計劃著幾日後的逃跑。
此時,日落西山,整座皇宮籠罩在一種哀傷的氛圍裡,隨著角門上太監一聲悠長的「搭閂,下錢糧,燈火——小心」,整座皇宮落了鎖,便成了一座死城。
不知為什麼,看到此情此景,我腦海裡突然閃現出周溫對我說過的話,他說,他八歲時養過一隻叫鈴鐺的小花貓,那時,他父王剛剛薨逝沒多久,他聽信了太監們講的故事,擔心宮中鬧鬼,夜裡總要抱著小貓睡覺。
後來,突然有一天,周溫身上起了疹子一病不起,他母妃一番查探後,竟發現是有人將慢性的毒素抹在了貓毛上,想要藉機謀害皇長孫。
從那以後,母妃便告訴周溫,不能再有依賴,也不能再有弱點,那隻叫作鈴鐺的小花貓,最後的結局便是在周溫的哭泣聲裡,被送出了這座可怕的城。
周溫跟我說的一字一句,我都不想在意,可不知為什麼,越是想要回避他,這些他說過的話卻偏偏要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很煩悶,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周溫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的身後,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嘴角露出了微笑:「等了許久吧,朕來晚了。」
我敷衍他:「陛下事忙,臣妾等一等不礙事。」
周溫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嘴角帶了一絲笑:「其實,朕是故意要你等的。」我錯愕地看著他,他又是一笑:「只有這樣,你才會惦念著朕,否則,我們之間,就只剩下朕單相思。」他看我對他的話沒有分毫表示,終於戲謔一笑,「需要靠這種小心思去拴住一個女人,朕是不是很可憐?」
我不知道他的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但此時卻已經不想再去深究,橫豎去了西山周溫就是一個死人,我好脾氣地看了看他,不想再和他廢話:「臣妾有點冷,陛下,我們進去吧。」
我自顧自地往洗梧宮內走,腳下突然一空,我被周溫打橫抱了起來。周溫面不改色:「朕也怕冷,你抱緊些。」
寢殿裡的宮人看到這幅場景,紛紛紅著臉退了出去,我已然做好了心理建設,並不畏懼這種發生過無數遍的事情,可週溫卻似乎有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
他小心翼翼地撫過我在小雀嶺留下的傷痕,眼裡有幾許憐惜:「鈴鐺,還疼麼?」他問我。
我不喜歡看他這副深情似海的樣子,這種似是而非的溫柔,讓我聯想起周溫在皇長孫府中演過的一場場好戲,說過的一句句情話。
那些曾經令我心動的瞬間,最後都變成了戳我心扉的利刃,如今我對他已經死心,他再也不能撼動什麼了。
因此,我忽略了他款款的深情,徑直去解他的腰帶,希望這點破事兒趕緊結束。不料,周溫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將它貼在了自己的心口。
片刻後,他吻上了我頸間那道猙獰的傷疤,一下又一下,極盡溫柔,似乎想要用親吻將它治癒。
然而,怎麼可能治癒呢?傷疤一旦留下了,就再也不能抹殺了。
當晚,周溫並沒有想要冒犯我,到最後,也只是靜靜地抱著我,小聲對我說:「鈴鐺想去西山,朕便帶你去,我們已經不再是之前的關係了,這種事情,不能當成籌碼用來交換。」
我想,周溫這輩子一定看過不少男女情愛的話本子,他太知道如何左右一個人的情緒,撩撥她的心,換作別人,或許很快會再次淪陷,可如今這套,對我已經不靈了。
於是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他輕聲笑了笑:「回不到從前了嗎?可鈴鐺心裡卻一直很想念從前的長孫殿下。」
周溫顯然沒有想到我會這樣說,他盯住了我的臉,彷彿不想錯過我臉上的任何表情:「鈴鐺,你醉了……」
我學著他濃情蜜意的樣子,用手指描摹著他好看的眉眼,語氣無比地認真:「長孫殿下,鈴鐺心裡一直很想念你。」
周溫似乎確認了這是我的醉話,他的眼睛一點點地紅了起來,用一種極盡溫柔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承諾:「鈴鐺希望他回來,朕便讓他回來,從今以後,朕只做你一個人的長孫殿下。」
周溫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有信,可我還是做出極盡溫柔、十分心痛的樣子,吻去了周溫的眼淚。
我想,為了這次逃跑,我可算是下了血本。
有了這心照不宣的一夜,周溫心情似乎很不錯,西山之行,他與我同乘一騎,一路上用指腹來回摩擦著我的手心。或許是因為知道周溫就要死了,他的示好,我沒有牴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