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美人_第二章 周溫像摸狗一樣摸了摸我的頭
周溫像摸狗一樣摸了摸我的頭,解釋道:「顧太傅老了,腦子不清楚了,鈴鐺不要問那麼多,你記住本王的話就好。」
我何止要記住呢?既然告訴了我,我就要把這些話刻在心裡,日後,這些字都會變成刀劍,一刀一刀地還給顧家人。
當晚,皇長孫沒有留宿,說完話就走了,這段日子,朝廷動盪,他不常來後院看我。這很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有些怕他來看我,怕他開口閉口叫我鈴鐺。兩人之間不近不遠的距離,反而讓我覺得舒心。
十一月,皇帝病重,八王在異地起兵造反。
八王給我傳信,要我對皇長孫下手,只要皇長孫一死,八王自然會被擁立為新帝,到那時,跟著皇長孫混的顧家人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我摸了摸袖子裡的短劍,琢磨著該想想辦法,讓皇長孫過來看看我。
我在冷風裡站了兩個時辰,第二天果然高燒不止,皇長孫帶著太醫來了,可太醫卻帶了一個糟糕的訊息。
太醫說,我有喜了,我袖子裡的短劍差點掉了出來。
當晚,皇長孫留宿凌霄閣,抱著我睡了一夜,睡夢裡他喊我鈴鐺,我拿著劍的手產生了猶豫。
殺?還是不殺?
若在以前,我跟皇長孫不過是陌生人,殺就殺了,不會猶豫,可如今,情況好像不同了。
這一劍,終究是沒有砍下去。
皇長孫子息單薄,膝下只有兩個公主,我懷孕的訊息傳出來以後,後宮眾人小動作不斷,以前我躲在凌霄閣,沒有過多接觸皇長孫的女人,如今不是這個來探望,就是那個來送禮,一來二去,我也把妃子們的底細,摸了清楚。
原來,早前長孫正妃和董側妃都是懷過孕的,只不過莫名地小產了,明眼人都明白,周溫是不會讓她們兩個懷孕的,這兩位祖宗都是被人塞進來穩固利益關係的。
皇長孫正妃的父親是當朝宰相,側妃的哥哥是戍邊大將軍,如果真的讓她們的孩子成了氣候,孃家勢力太重,局勢就不好控制了。
以前,我以為皇長孫的女人們,多少對他有些情誼,但如今懷孕這件事,卻讓我看清楚了,大家背後各自有神仙,沒有誰傻到真的心繫皇長孫,只不過心繫他背後的利益關係。
長孫正妃和我促膝長談,希望由她撫養我腹中的胎兒。看得出來,正妃人不壞,只不過是揹負了家族的榮辱,沒有辦法做其他的選擇。
她遊說我的時候,帶著一絲尷尬的神色,或許她也知道,這麼做是勉強了我。我答應了正妃,孩子一旦生下來,會送去她的身邊,記在她的名下。正妃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色。
周溫得知我自作主張答應了正妃,第一次對我發火,他覺得我這樣做,會讓這個孩子成為靶子,對我們母子不利。
我被他罵得有點蒙,其實,我答應正妃是有原因的,在我心裡早就認定,這個孩子根本就生不下來。
誰會允許未來國君的長子出自一個歌伎的肚子?傳出去不是要貽笑大方嗎?
果然,沒有幾天,顧連臣就對我動手了。趁周溫外出,他派人抓我去了軍營,要灌我紅花湯,他看著我,眼裡一片寒冰——你跟你阿孃長得真像,只可惜,我沒能在她懷孕的時候,灌下一碗紅花湯。
我心底裡殺意四起,正當我準備掙脫繩索、用短劍結束顧連臣性命時,我聽到了周溫回府的聲音,聯想到他聽到我懷孕時眼底的歡喜,我頓時改了主意。
就在周溫進門前一秒,我飲下了顧連臣準備的紅花湯,倒在周溫的視線裡。
周溫看到此情此景,登時變了臉色,顧連臣卻是一臉平靜,拿出一副大儒的姿態,以死相諫,皇長孫寵幸歌姬,已經不是好名聲了,若是還讓歌姬誕下長子,天底下,該有多少人咒罵皇長孫沉迷女色?
就算皇長孫不懼天下悠悠眾口,長孫正妃背後的家族、側妃背後的家族看著一個歌姬搶先誕下了皇子,他們會不會生出二心?
周溫兩眼憋得血紅,直視著顧連臣的眼睛,只說了八個字,顧太傅,她是你女兒。
顧連臣仍是平靜的,國家興亡面前,臣沒有女兒。
周溫連說了三聲好,將倒在地上的我抱了起來。深夜,他看著熟睡的我,語氣認真而堅毅。
「他們說的權力大義,本王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如果這個世界上,父算計子,子殺害父,最親近的血肉至親相殘,即便得到了江山,人生又有什麼意義?」他頓了一頓,最後一句格外認真,「鈴鐺,顧太傅不講情義,以後,本王護著你。」
周溫走後,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整張臉開始被淚水浸染。
失去孩兒的痛苦,失去阿孃的痛苦,被親生父親灌下紅花湯的痛苦,全部後知後覺地出現了,以至於我裹著偌大的被子,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至陰至寒的深夜裡,唯一能溫暖我的,只有周溫的話,他說以後要保護我,我相信了。
第二天,周溫罷免了顧太傅,轉而親近素來與顧太傅不睦的沈將軍,沈將軍尚武,極力勸周溫親征,圍剿八王的勢力。一來,能在百姓間樹立威信;二來,能在老皇帝眼皮底下拿走兵權。一旦打贏了八王,便可憑著功勳稱帝。
周溫體弱,從來沒打過仗,沈將軍的棋可謂是一步險棋,意外的是,周溫同意了。
臨行前,周溫要帶我一起走,滿院粉黛,偏只帶了我自己,我很疑惑,去問周溫。周溫摩擦著我的發心,滿是溫和的笑意:「鈴鐺,你和她們不一樣,她們是庭院的花,你是一把出鞘的劍,若是這次,不能再回長安了,我希望你陪我走完最後一程。」
這次出征顧太傅沒有隨行,我假裝無心,詢問顧太傅的近況,周溫眼裡一片寒意。
末了,周溫長出了一口氣,緩緩道:「老師是當代大儒,極重風骨,遭到罷黜後,他寫了一封檄文罵我親小人遠賢臣,檄文寄來當晚,他便自盡了。」
顧連臣竟然死了?
我聽到這樣的訊息,一時錯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周溫卻開始輕輕地嘆氣:「顧太傅,是我父王的恩師,父王死後,他又做了我的老師,雖然顧太傅為人狠厲,與我觀念不和,但罪不至死……父王若是知道了,必不會原諒我。」
我聽到周溫發出淡淡的啜泣聲,不知為何,心裡竟多了一分自責。
顧太傅死後,顧太傅的學生也轉變了陣營,不再盡力輔佐皇長孫,周溫身邊的幫手與日俱減。他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眉目溫和,每一天我見到他,他都是緊鎖著眉頭。
一番探聽下,我才知道,沈將軍判斷失誤,如今平叛的大軍已經陷入險境。
三日後,八王與周溫決戰小雀嶺,那一戰結束,天下的大勢便要定下來了。
臨戰前兩日,沈將軍秘密闖入我的帳子,要安排我走,這一刻,我才知道,他竟然已經偷偷投靠了八王。
沈將軍奉了八王的令,要留我的活口。我答應戰前逃命,但臨行前一刻卻忍不住去看周溫最後一眼。
深夜裡,周溫一個人蜷縮在厚厚的毛毯之上,像一隻熟睡的小貓,我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他漸漸轉醒,卻沒有轉過身來。
背對著我,周溫緩緩開口:「其實,很早之前,顧太傅就和我講了你孃的事情,我知道,你並非為我而來,如今顧太傅死了,你也沒有留在我身邊的必要,對不對?」
我有片刻的震驚,卻還是穩住了情緒:「既然你全都知道,為什麼要順著我的心意,逼死顧太傅。」
周溫輕輕一訕,似是自嘲:「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