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美人_第六章 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我們一個計劃讓另一個真心臣服,好將她永遠留在宮廷,另一個則一心想借對方的死,趁亂逃跑。
明明各自心懷鬼胎,看上去卻像是陷入熱戀的一對小情侶,這一幕在我眼裡分外諷刺。
一路行進,終於到了西山,我和沈遙對上了眼神,按原計劃帶周溫去林中的死角。
周溫渾然不覺死期將至,竟然笑著問我:「鈴鐺,喜歡小兔子麼?朕給你打一個來?」
此刻他主動和我分開,我當然求之不得,於是乖順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要在原地等著他。
周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便駕馬走了,我想,這大概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周溫走後,我靜靜地坐在林中等他的死訊。
很快,山林裡響起了馬蹄的嘶鳴,隨著一聲淒厲的「救駕」聲響起,整個西山行宮亂成一團。
我起身拍了拍屁股下的土,打算趁夜色離開。卻不料,抄小路逃跑時,竟然被我撞上了周溫被死士圍堵的場面。
他穿著一身松柏色的長袍屹立在林間,眼神冷冽如雪,我低低地嘆了口氣,怨恨自己實在太不走運。
正當我準備矮下身子藏在草叢裡觀戰時,死士裡,突然有人喊了一聲:「有人來了!」
話語剛落,便有一支袖箭向我射了過來。
我用短刀迎上那隻袖箭,可沒想到的是,周溫他比我更快,竟然用身軀擋在了我面前。
周溫受傷後,悶哼了一聲,便將我擋在身後,要護著我逃走。
我從未見過一貫單薄的周溫竟也有如此血腥殺戮的一面,他手起劍落,不知斬殺了多少死士,胸口的箭傷崩裂開來,流了許多許多的血。
極度狼狽的時刻,周溫竟然不忘抬起頭對我露出慘淡一笑:「別管朕,你走吧。」
我本可以走的,可我不願欠他的,若是真的這麼走了,或許,這輩子我都不能放下他了。
於是,我狠下心,留了下來,夜漸漸深了,在死士的追趕裡,我們在山間迷路。周溫找了一處避人耳目的洞穴,要我在那裡休息,我替他取下了胸口的袖箭,再度聽到了他輕輕的悶哼。
「你早知道,我想逃跑對不對?」我盯著周溫,一字一句問他。
以周溫的聰明才智,就算之前看不出我纏著他去西山的反常舉動,如今事發,他怎麼也該想到了這一層,可他偏偏不願追究,這讓我想不明白。
周溫沒有理會我的話,安靜地整理傷口。
我指了指他的傷口:「這一箭,算我欠陛下的。」
說到這,周溫終於抬頭看我:「你欠朕的,在小雀嶺已經還乾淨了,如今,是朕在還你的情。」
我看著周溫一臉狼狽的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陛下何必要這樣呢?」
周溫撫摸了我頸間的傷痕:「朕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體會愛一個人的滋味,既體會了,又怎能放手?」他嘆了口氣,「朕不過是想賭一賭罷了。」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完,可我明白,他賭贏了,如今我既然留在了他身邊,便是放棄了逃走。
深夜,援兵遲遲不來,周溫見我冷,將衣服搭在了我身上,此時此刻,我心中的感情很複雜,一時間連我自己都很難看懂。
周溫見我出神,伸手攬住了我:「鈴鐺,你心裡有朕,朕能感覺到。」
此時此刻,我能感覺到,我對周溫的感情在一點點地動搖,起初,我已經很確定,他對我不過是演戲,可到了如今,我反而不確定了。
這種感覺無比地糟糕。
周溫當晚發了高燒,我連夜照看他,失去了逃走的最後機會,第二天一早,山洞外便站滿了前來接駕的侍衛。
回西山行宮後,周溫頒了兩道旨令,一道旨賜死了在背後作亂的沈遙,一道旨封我為辰妃。
沈遙上路之前,我去送她,沈遙看著我的眼神有三分同情,三分憐憫:「辰妃娘娘,我看不懂你。我若是你,便是拼死也會在山洞裡殺了周溫,離開這座紫禁城。」
沈遙看不懂我,我也不懂沈遙:「遙主子,若我是你,既下了狠心殺他,合該在袖箭上塗最猛烈的毒,要是抹了毒,周溫活不過昨夜。」
沈遙聽我這樣說,慘然大笑:「可惜,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那一夜,沈遙被賜了一道白綾,死在了西山的行宮,沈遙死後,她的話反覆縈繞在我的心頭,彷彿在提醒我錯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沈遙死後,她的貼身宮女靈芝在行宮行刺周溫,被周溫的侍衛抓了個現行。我敬佩她一個小小的宮女竟然有這麼大的勇氣。
可靈芝在我耳邊說出口的話,卻讓我膽戰心驚。
「娘娘以為,我家主子,是為何而死的?娘娘一定想不到,我家老爺出事以後,主子去求皇帝開恩,他提了什麼條件?周溫這個狗皇帝,從來不把人當人看,恩愛一場,到頭來,只要主子去做他討好新歡的工具!如今,你也不必得意,等你失寵了,你也會這麼一天的。」
靈芝的話,隻言片語,可我已經大抵能猜出事情的全貌,沈將軍出事後,沈遙去求周溫開恩,由於當初沈將軍叛變有周溫的授意,這件事放到檯面上反而說不清楚,為此,周溫答應沈遙,暗中留沈將軍一家的性命,明面上,卻要沈遙行刺。
一旦行刺,沈遙必死無疑,沈家罪臣之後,世世代代再也掀不起風浪。
想到這裡,我終於明白,沈遙臨死前聽到我質問她為何沒有抹毒時,她為何會有慘然的笑意,可惜,我不是她,她也不是我,如果我們能交換立場,此時此刻,周溫必死。
離開西山行宮前一夜,周溫帶我去山間賞月,看到他沉浸在愛情裡的樣子,我便想到了來西山前,我中了沈遙的算計,前去求周溫。
那時,他也是甜甜地笑著,十分地享受。
如今想想,周溫一定是和沈遙商量好了,騙我和他有了洗梧宮訴衷情的一晚。這一刻,我突然覺得周溫是個很可憐的人,他這一輩子,想得到什麼,永遠靠著一個又一個手段,這樣的人,大抵永遠也無法明白,愛情裡,是用不得手段的。
真正的愛,是要靠真心去觸碰的,哪怕撞得遍體鱗傷,哪怕一腔真情換不回同樣的愛,也會百折不撓,甘之如飴。
這一點,周溫永遠也不能做到。
然而可笑的是,現實裡,往往周溫這樣的人,才會做情場上的贏家,我一腔真心,換不回他的真心,可週溫幾次嫻熟的手段,卻接連騙我入局。
我想,我到底還是輸給了周溫。既知道不是他的對手,我便不能再在他身邊耽擱了。
賞月時,周溫含情脈脈與我對視,我突然勾住了周溫的脖頸,吻上了他的薄唇,一旁侍衛見狀,紛紛紅著臉退到了遠處。
周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許久未得佳人投懷送抱,朕受寵若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