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美人_第四章 他將我摁在胸口
他將我摁在胸口,一字一句:「鈴鐺,軍營離別的那一晚,朕說那些示弱的話,是希望你留下來的。朕明明知道,你若留下,八王會心生懷疑,可朕還是那麼做了……你以為,朕只把你當一枚棋子,可你知不知道,那一晚你若選擇留下,朕是打算既往不咎的。」
他不願再說那一晚我進了八王的大營後的事情,只是緊緊地禁錮著我,眼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鈴鐺,你恨顧太傅,也恨朕,可你知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是沒有多少真心可以分給兒女私情的。我們若倒了,死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背後擁護我們的無數個家族,無數條性命。你站在朕的角度,捫心自問,你心懷鬼胎接近朕,朕難道不該將計就計?八王利用你來算計朕,朕難道不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鈴鐺,你告訴朕,朕究竟哪裡做錯了?」
阿孃說過,愛一個人,是見不得他痛苦的,可如今周溫在我面前露出這樣的神色,我的內心竟然沒有絲毫波瀾。
這樣一想,我便明白了,周溫沒錯,他只是不該救我,不該讓我在全心全意愛上一個人之後,才突然發現,我愛的人,是我自己的想象。我應該死在小雀嶺的山谷裡,死的時候,心裡帶著最美好的希望,我希望我愛的那個人能拿下江山,以後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皇帝……我希望,他永遠記得,哪怕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還有一個傻姑娘願意為了他付出一切。
我在周溫的逼問之下,產生了巨大的無力感。
其實,周溫已經做得很好,或許這樣的他,才是真正能夠掌控江山的天子,可是,我愛上的,卻是那個為了我孤注一擲,在寒夜裡委屈無助的少年。
我強迫自己變得冷靜自持,想要把道理說明白:「我已經從那場戲裡走出來了,陛下犯不著用情愛的理由困著我,若是強行將我留在陛下身邊,在我看來,和去教坊司、俘虜營,沒有什麼區別。」
周溫聽到我這樣說,有片刻的怔然。他收斂了全部的情緒,終於自嘲地笑了一笑:「你說得沒錯,是朕自欺欺人,可朕費盡心機,做了皇帝,到底還是有些權力的,若朕偏偏要囚著你,要你演完這出郎情妾意的戲,你又能拿朕如何呢?你把皇宮當成教坊司也好,當成俘虜營也罷,朕只想每天下朝回宮,能看見自己的心上人。」
我從未發現,周溫竟有如此無賴的一面。
周溫將我囚禁在洗梧宮後,時常過來看我,他努力假裝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裂痕,甚至連和我說話的語氣,都如同從前在皇長孫府時那樣。
這樣的周溫,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憐,我希望他能清醒一點,從之前那出戲裡走出來,放過他自己,也放過我。
於是,我問他:「如果當時,鈴鐺沒有對八王動手,而是兵敗後,被陛下擒獲,如今,我還有命活嗎?」
周溫皺起了好看的眉毛,過了許久才吐出四個字:「朕不知道……」
這個答案不出所料,我笑了一笑:「陛下是一個很可怕的人,您沒有軟肋,也不會允許自己有軟肋,一旦鈴鐺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您一定會殺了我。您其實並不愛我,當時做皇長孫的時候,假裝愛我,也是因為要利用我,不是嗎?如今,一切結束了,鈴鐺再也沒有用處,陛下何必還要維持著這種假象?」
周溫怔然了片刻,突然笑了:「誰說你再也沒有用處?」他伸出手捋了我耳邊的碎髮,緩緩道,「父王薨逝那一年,朕只有八歲,卻要和四位皇叔爭儲君之位,所有站在朕身後的人,都不在乎朕的感受,他們只要求朕變成一個沒有弱點的怪物,去打贏這場權力的遊戲,如今,朕做到了。」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龍袍,嘴角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或許,在你眼裡,朕是一個可怕的人,可是,鈴鐺,就算是地獄裡的惡魔也有仰望人間的權利,朕如今擁有了一切,也想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愛自己喜歡的人,也許一開始方式並不對,也許過程中會惹你生氣,朕會慢慢地學習,慢慢地改進……如果有一天,朕找回了曾經丟失的自己,朕希望,陪在朕身邊的那個人,是你。」
我聽到周溫的話,十分的錯愕,我剛要說話,他下意識就低下頭,堵住了我的嘴巴。
一吻結束後,周溫露出溫和的神色:「別再說那些傷人的話,戳朕的心肺,戳疼了,你又不給揉,朕只能一個人傷神。」
我推開周溫,不明白他是怎麼從當初的溫潤君子,變成了現在這個無賴。一時間,無助委屈交織在一起。
「陛下這樣逼我,就不怕我死在這裡?」
周溫嘴上露出一抹涼薄的笑容:「你不會為了朕尋短見的,因為在你心裡,朕不值得。」
說罷,周溫寬了衣,躺在了洗梧宮的大床上,或許他知道我心裡對他厭煩,這一晚竟然沒有惹我。
夜深人靜,周溫開始講他小時候的事情,講那隻叫鈴鐺的小花貓,我聽他用溫和的語氣碎碎唸叨,內心異常煩躁,周溫,遠比我想象的老謀深算。
先前被他囚禁,我以為最多就是被他睡上一睡,睡煩了自然會忘了我,可是如今看來,周溫他要的,是我真心地臣服。
用帝王心術,來操縱兒女情愛,我沒想到,這個人,竟然這樣無恥。
我受不了他這種溫水煮青蛙的示好,更害怕,這種潛移默化的溫柔,會讓我誤會從前的那個皇長孫,又回到了我的身邊。
為了守住自己的心,我變成了一隻刺蝟,但凡能刺痛周溫,讓他現出原形的機會,我都不願放過。
然而,周溫應變能力太好,幾次下來,針對我的冷言冷語,他已經有自己的對策,能接的話則接,能緩和則緩,實在傷人難以防備的,他也能面不改色,裝作沒聽見我說了什麼。
我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憋得實在難受,唯一能做的,便是減少和他對話,可惜的是,周溫不怕我不說話。我陷入沉默,他便笑著看我:「鈴鐺這番姿態,是在暗示朕,想和朕做些不用說話的事情嗎?」
……
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想,我必須得想辦法逃走。
周溫登基後,開始肅清八王的餘孽,沈將軍在小雀嶺一戰上投靠了八王,瞬間變成了周溫要針對的第一個目標。
側妃沈遙是沈將軍的妹妹,聽說周溫有意對沈府抄家後,她偷偷來洗梧宮找我,拿給我一封周溫的密函。
看到密函,我再一次被周溫和顧太傅震驚。
原來當初,沈將軍投靠八王,並不完全是叛變,周溫料到,顧太傅在他身邊失寵後,八王會遊說他身邊人投靠到自己的陣營,所以,他提前給過沈將軍旨意,要他隨機應變。
如今,沈將軍陪他演完了一齣戲,周溫卻轉頭不認賬了,竟然一心要沈將軍做那隻用來敬猴的雞。
確認是周溫的親筆信後,我陷入了沉默:「你知道,我不是愛管閒事的人,沈家就算遇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沈遙笑了笑:「我來找你,不是想讓你為沈家做什麼,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想不想逃出這裡?」
沈遙從小在將軍府長大,有一股女中豪傑的氣質,出了這樣的事,她沒想過要用這封信戳穿周溫的假面具,她來找我,是希望我幫她一個忙,拿走周溫的命。
每年七月初五,皇室都會去西山圍獵,沈遙要我將周溫引到一個林中死角,埋伏在那裡的沈家死士,會見機行事,殺了周溫。
沈遙告訴我,這件事於她而言,是一個玉石俱焚的買賣,她已經救不了沈家,但卻不想放過周溫。
等周溫死了,現場必定會亂成一團,那時我趁亂逃跑,沒人會在意我的失蹤。
這件事聽起來有很多隱患,我反問她:「你若失手,將我供出,我豈不是要為沈家陪葬?」
沈遙認真地想了一想:「你不信我,我也沒有辦法,底牌已經全部亮給你看了,想要逃跑,這是唯一的可能,只看你願不願意賭上一賭。」
沈遙對我說的話,我想了很久,我實在是不願意在這個倒黴的宮裡蹉跎一分一秒,或許錯過了這次,等下一次逃跑的機會,至少還要三年五載。
於是,即便危險,我也還是答應了她。
沈遙將一張山林圖塞到了我的手中,要我記好被紅圈畫上的位置,我反反覆覆看了五遍,確認記住了,最後再將那張圖燒掉。
我以為,周溫這些日子對我柔情蜜意,圍獵必然會將我帶在左右,但令我沒想到的是,參與圍獵的名單出來後,上面竟然沒有我的名字。
沈遙看著我的眼神,多了一分嫌棄:「沒想到,你竟是個不中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