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踏莎行_第五章 第二日
第二日,鸚鵡在客棧等信兒,我卻在想昨晚鸚鵡對我說過的話。
明白了我怕的究竟是什麼後,許多細節變得耐人尋味起來,西山圍獵時,周溫委屈無助地哭求我,我毫不猶豫地給了他一刀。其實,我若只是想跑,完全不必如此,想來,當初下手如此狠毒,也或許,是因為周溫那時的樣子太像我愛上的那個長孫殿下。
我下手毀了他,也就絕了心裡的念想。
這樣一想,我心裡更加不平靜了,幾乎數著日子盼著趕緊把事情辦完,早點回到邊境。
好在魏東籬雖然貪得無厭,但辦事效率很快,沒多久就給我們傳了口風,他透過宮裡的人打探過了,近些日子,陛下派人去吐蕃查過一個女子。
陛下讓人詳細記錄了那名女子在邊境的林林總總,每三日向宮裡發一次信,但那些費盡心機得來的記錄,他一眼都沒有看過。
魏東籬分析,陛下應當是對那名女子有意的,且到了非常的程度,否則不會關心至此,卻又忍著不敢看。
基於這些情報,魏東籬給鸚鵡出了一個歪招,讓吐蕃王室去找那名女子,不管用什麼手段,把她變成吐蕃的公主,送來和親。
魏東籬確信,這樣做,至少有六成的把握讓陛下拒絕不了這樣的條件,除此之外,在歲貢上把今年虧欠的還上,明年再多交一成。這件事基本就可以十拿九穩。
說罷,魏東籬把那名女子的畫像交給了鸚鵡,鸚鵡很是滿意,看著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得意:「怎麼樣?哥哥的差事辦得漂亮吧?咱們明日就可以回去了。」
我看了一眼畫像,內心略有酸澀:「恐怕,我不能跟你回去了。」
鸚鵡一愣:「為什麼?」
其實,我也想問問為什麼,我已經很努力地逃開了周溫的算計,走到了他這輩子都沒有去過的邊境,然而,卻又再一次落在了這樣的境地裡。
如果我沒有跟鸚鵡走這一趟,吐蕃的世子得了這樣的情報,照樣會派人在邊境找我,我孤身難敵,很可能真的會莫名其妙地變成吐蕃的公主,被送回周溫的面前。
鑑於我對周溫的瞭解,忍不住懷疑,這一次又是他的手段,但念頭剛剛生出來,便被否決了,若是周溫想抓我,何必這麼麻煩呢?直接派他的眼線動手就好了。
我發現,我越來越看不懂周溫了。
但無論如何,鸚鵡得了這樣的情報,我就再不能回到邊境去了。我並未跟鸚鵡說透,只說想起了一件沒有了結的事情,要回江南看看。
鸚鵡悶悶不樂了幾日,臨行前對著畫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把我拽到了房間,神情怪異,想了半天才問出口:「丫頭,記得當初在客棧,我第一次問你是不是在中原犯了什麼事,你對我說,你捅了皇帝……」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用輕鬆的表情看著我,「這事兒該不會是真的吧?」
我擠出一絲笑容,也用輕鬆的口氣回答他:「怎麼可能?」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騙子!」
依照鸚鵡這個貪財的德行,他若知道,我就是那個女子,會不會把我賣了?我這樣一想,便握緊了袖子裡的短劍。
卻不料,鸚鵡早早就料到了我的舉動,搶先一步把我手裡的短劍奪了下去,下一秒就將我整個人摁在了牆上。
我被他制住,氣憤不已,情急之下,只能破口大罵:「鸚鵡你大爺!黑心肝的東西,早知道你是這個德行,我就該不告而別!」
鸚鵡也罵我:「究竟是誰黑心肝?我還以為這一路上咱們已經培養了不一般的感情,你倒好,說走就走,讓我一個人回吐蕃,像傻子一樣按畫像找你,玩我有意思麼?」
鸚鵡數次跟我鬥嘴,卻從未與我動手,看得出來他是真生氣了。
我儘量平靜下來:「這樣,你做成這單生意,能掙多少錢?咱們倆好好談談條件。」
鸚鵡挑眉笑笑:「錢銀無數,除此之外,他們還要送我一個官兒當。」
若只是錢,或許還可以想辦法還他,但和權力扯上關係,那就徹底沒法和他談了。
我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算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鸚鵡驚訝我這麼輕鬆就放棄了:「你不再求求我?」他問完便後悔了,譏諷一笑,「險些忘了你這丫頭不會求饒。」
當晚,我被鸚鵡捆了手腳,由他一口一口地餵飯。
我不願配合,索性緊緊閉著嘴,鸚鵡也越發看我不順眼,他捏緊了我的臉,逼我開口:「吃!」
我被強塞了一嘴的米飯,劇烈地咳嗽起來。
等我咳嗽完,才驀地發現鸚鵡這廝已經被噴了一臉米粒,他黑著臉擦乾了臉上的米,變得更加生氣了。
我們就這樣誰也不說話,置氣了足有半炷香的時間。
鸚鵡的話癆屬性終於讓他憋不住了,他狠狠的地瞪了我一眼:「跟小爺道歉。」
聽到這話,我便氣笑了,這人簡直是有病。
「我一沒讓你綁我,二沒讓你餵我吃飯,現在弄成這樣,反而是我的錯了?」
鸚鵡的臉色更陰沉了:「小爺說的不是這件事!我好歹救了你一命,你卻想耍我玩兒,跟我道歉!」
他平常說話就不著調,現在更是不著調了,聽他這樣說,我也生氣了:「什麼叫耍你玩?且不說,你救我的情義,我已經努力還你了,就說咱們倆萍水相逢,連彼此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我憑什麼信你不會為了錢把我賣給吐蕃世子?」
他瞪了我半天,似乎也覺得我說的得有一定道理,片刻後,他拿出了我的手,在我手心寫了兩個字。
我低頭看去,發現是「陸宣」,鸚鵡臉色不變,靜靜地看著我:「幽州郡守的小兒子,大名陸宣,表字宜廷,今年二十七,定過親,但沒來得及過門,家就被抄了。」
幽州郡守一生清正廉潔,卻因為捲入政鬥,被先帝滿門抄斬,按道理,陸宣,應該是一個死人。
我很震驚他竟然和我說起這個,鸚鵡卻微微勾了嘴角:「現在你知道了。」
我一時震驚,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鸚鵡看著我吃驚的樣子,有些戲謔:「別光是不錯眼珠地看著哥哥,輪到你了。」
我啞然了片刻,終究還是告訴了他:「我叫鈴鐺,孃親是餘杭花魁,爹不提也罷,當年替孃親報仇進了宮,跟周溫有過一段孽緣,現在逃出來了。」
鸚鵡笑了笑,蹙瞥了我一眼:「還有呢?」見我茫然,他瞪了我一眼:,「別裝傻,芳齡幾許,有沒有未了的婚約?」
「二十有二,委身過兩個人,出來後沒有定人家。」
我答完,他淡淡一笑,嗤了一句:「真傻。」
「憑什麼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