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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踏莎行

更新:1個月前章節:6孤城遙望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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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踏莎行再度聽到周溫的消息

踏莎行

再度聽到周溫的訊息,是三個月後的事情,我已經逃出了邊境,在吐蕃的小城裡安家,在茶寮裡,我聽人說,這些日子中原的皇帝大病了一場,病好後一反常態開始擴充後宮。

聽了這個訊息,我心裡竟有一絲慰藉,或許周溫這樣天生的政客,本該冷酷無情地活著,情愛於他才是耽擱。

顧太傅顯然在這點上和我的認知是一致的。

我甚至有些懷疑,我能如此順利地逃出邊境,暗中有他的幫助。

很快,我的懷疑得到了證實,在邊境小城落腳後,有人給我送來一份假的戶籍身份。這種東西,若非顧連臣這樣的級別,很難辦到。

有了這張戶籍身份,我不僅可以異地安家,日後也會少許多後患。

我不是自命清高的人,理應就坡下驢接受它,可是看到戶籍名字的那一刻,我猶豫了。

「顧思悠。」

顧家到了我這一輩,是思字輩,顧連臣給我這樣一個名字,是想告訴我,無論走到哪裡,他總還是認我的。

想當年,我阿孃挺著肚子去長安,那樣卑地求他,他都沒有認下我,如今,他老來老去,人生圓滿,要賣我一個人情,讓我多一個依仗。

可我憑什麼要領他的情?讓他彌補年輕時的虧欠?

當初,我沒借著他的名頭,孤身一人闖了皇宮,如今自然也能孤身一人闖蕩江湖,我所依仗的從來不是什麼血脈身份,更不是任何人的庇護。

我只有我自己而已。

想到這裡,我便把這份戶籍身份放回了原處,另附上了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我與顧太傅,從前毫無瓜葛,日後,亦然。」

我想,顧連臣會明白。

三日後,字條和戶籍身份被人呈到了顧太傅的案頭。顧太傅深深嘆了一口氣,便起身上朝了。

退朝後,周溫留顧太傅問話,顧太傅拿出了手裡的字條,雙手遞給了周溫。

周溫看到字條後,沒有太過驚訝,只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把你留在那兒的人撤回來吧。」他扭頭,又想起了什麼,「前些日子你說要選些妃嬪進宮,平衡勢力,這件事你和母后商量就好,朕沒有意見。」

「陛下……」顧太傅欲言又止,「老臣有一句話,到了今日,不得不說了。」

周溫抬眼看他,語氣卻是輕飄飄的:「太傅請講。」

顧太傅深吸了一口氣,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周溫面前,行了一個大禮:「自先太子薨逝,老臣便做了陛下的老師,這些年,老臣看著您從半大的孩子,鬥皇叔、殺八王,直到坐上這龍椅,每一步都是老臣陪在您身邊,風雨走來,老臣於陛下,是臣子,是恩師,亦是戰友,如今天下初定,未來還有許多坎坷要走,老臣會像從前一樣陪伴著陛下走好日後的每一步,也請陛下注意腳下,千萬不要行差踏錯,因為一粒小石子摔了跟頭。」

聽他這樣講,周溫竟然笑了一笑:「太傅說得沒錯,朕從小的每一步都是這麼走過來的,中秋賽詩宴上,朕看中皇爺爺準備的彩頭玉麒麟,你們不許朕拔頭籌,怕其他皇叔忌憚,也怕皇爺爺覺得朕爭強好勝,後來,三叔得了那個彩頭,太傅又教朕用手段,讓三叔自願把彩頭送給了朕,那時您教朕這是馭人之術,朕謹記在心。」

他嘆了一口氣:「如今想想,便是這些所謂的馭人之術毀了朕的一輩子吧。」

顧太傅聽他這樣說,當下大駭,想要勸阻:「陛下!」

周溫卻笑了一笑,制止了他,語氣輕鬆繼續道:「太傅大概覺得朕是你座下最好的學生,那麼,今日朕所幸和你坦誠相見,讓你看看你多年來引以為傲的學生,是如何一個真面目吧!」

周溫拉開了身後的櫃子,裡面安放著一卷卷的文書,周溫隨意抽出一卷,上面竟然是顧太傅和他母后的密談,在商議皇帝子嗣之事。

顧太傅看到被宮人抄錄下的字字句句,震驚不已:「陛下竟派人監視自己的母后?」

周溫慘淡一笑:「凡人做事百密一疏,疏的往往是自己最信任、最容易忽視的角落,這話是顧太傅教朕的。」

顧太傅點頭:「她畢竟是你的母后,子嗣之事也是……」

顧太傅沒有說完便被周溫打斷:「所以她抬舉孃家的親戚進門,做朕的妃子,也是為朕考慮?別人的孃親不是這樣的,比起關心家族的利益,孃親應該更關心未來的兒媳合不合兒子的心意……顧太傅,身處這個位置,朕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當成兒子來看待了,朕沒有童年、沒有孃親、沒有愛人,只有皇位。」

顧太傅看周溫像說笑一樣,平靜地吐出這一句,喉嚨哽咽:「陛下……」

周溫卻渾然不覺地笑了一笑:「所有人都把朕看成一個獲取權力、實現抱負的工具,這些人裡也包括你,顧太傅。」

「奪嫡的一路,朕從未有過安全感,彷彿朕踏錯一步,你隨時就會把朕拋棄,另尋明主,朕被你們這樣粗暴地對待著,因此也把其他人看成是朕的工具,如果不是遇見了鈴鐺,或許朕會這麼一直渾渾噩噩地過下去。」

他抬眼看那份寫著「顧思悠」的戶籍單,臉上露出了淡淡的溫柔。

「小雀嶺一役,朕最高興的不是贏了八王,而是朕發現,朕的心竟然可以為了一個女孩如此劇烈地跳動,看到她昏迷不醒,朕竟然如萬箭攢心一般,一步也無法離開她的榻前,原來,在鈴鐺面前,朕是可以做一個有血有肉的男兒的。那一刻起,朕有了貪念,不想再活得像個冷漠的算盤。可悲哀的是,朕唯一能留住她的辦法,便是算計她。」

顧太傅沉默已久,終於開口:「陛下要處置沈家有一萬種辦法,陛下選擇讓沈遙行刺,實則是想借著負傷,給鈴鐺博一個救駕有功的美名,方便她抬名分吧。」

周溫淡淡一笑,看著手掌上猙獰的刀傷:「朕表彰的諭旨都擬好了,只是,沒想到……」

顧太傅對周溫深深一拜:「陛下今日與老臣敞開心扉,老臣很感激,但鈴鐺絕不是能在皇宮裡陪陛下走完一生的人,陛下想必知道這一點,才會吩咐老臣給她戶籍,既如此……」

周溫莞爾:「既如此,你便讓朕自己一個人挺一挺吧。」

顧太傅愣住了,周溫波瀾不驚,語氣平靜:「若挺得住,能把她忘了,朕就做回從前那個怪物,在這龍椅上陪你鎮著這座江山,若挺不住……」

顧太傅登時有點急了:「若挺不住如何?」

周溫嘆了口氣:「若挺不住……你和母后便自求多福了。」

顧太傅或許知道,周溫能說出這樣的話,已經到了極限。幾日後,吐蕃使臣來見,周溫竟當場指出他們歲貢不足,有不臣之心。

吐蕃日漸壯大,確實不得不防,朝廷為此出了不少主戰派,顧太傅卻擔心周溫藉此機會對吐蕃發難,還有別的意圖,於是便揹著周溫來到邊境小城尋我。

這幾個月來,我在中原與吐蕃的商隊之間混了個臉熟,時常幫他們守護財貨,賺一些跑腿費。商隊們常去的一家客棧裡,有個綽號叫「鸚鵡」的掌櫃看上了我的功夫,問我願不願意替他守店。

價錢談攏後,我便答應了他。

鸚鵡這廝是個自來熟,逢人便喜歡打聽八卦,有一天晚飯喝了酒,他特意留我說話:「丫頭,跟哥說句老實話,你一個人在邊境謀生,是在那邊犯事兒了吧。」

他問得很隨意,我答得也隨意:「是啊,捅了皇帝一刀。然後跑了。」